□蔡志强
岭南的夏天,是水果的盛宴。荔枝红得热烈,黄皮澄黄耀眼,龙眼闪烁着古铜的光泽,果实缀满枝头,精彩纷呈,个个引人垂涎。然而,唯独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菠萝蜜树,我心里总揣着点复杂的情愫。
自从记事起,老家院子一角就立着棵菠萝蜜树,足有两层楼高。推开阁楼窗户,翠绿的叶儿就在眼前晃动,伸手便能摸到。那是爷爷亲手栽的,他喜爱菠萝蜜,从育种到培育,一双手悉心照料,才把它养得这般高大挺拔。
春天到了,树尖冒出新嫩的芽,爷爷总蹲在树下端详,眼神轻轻从树丫到落在树干上,打量一番,像在跟老伙计说悄悄话。接着他会取来菜刀,在树干上横着轻砍,一刀刀下去,树皮裂开,乳白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像树在悄悄“流血”。我当年吓得拽他衣角:“爷爷,您要砍树吗?”他摸了摸我的头笑:“这时候砍几刀,它才能结出果子。”起初我半信半疑,后来见他年年春天都这么做,才懂这原是让果树挂果的巧法子。
蝉鸣渐起时,夏天就真的来了。树干上挂着的菠萝蜜一天天见长,从拳头大胀到篮球般,绿皮间透着淡淡的黄,独特的蜜香在院里飘来飘去。爷爷会拿小木条轻轻敲果皮,若是传出清脆的响,就知道熟了,摘下来放一两晚,就能剖开尝鲜。
切菠萝蜜是件费功夫的事,刀刚划开,黏糊糊的胶状东西就粘上来,使不上力,得一边切一边用纸慢慢粘掉胶。力道均匀,剖开果体,一排排金黄色的果肉绕着果心轴排得整齐,那股子蜜香瞬间漫满整个屋子。这时爷爷会喊来邻里,大家围坐着尝鲜,果肉香脆又嫩滑,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人人都夸这树结的果味道好。
菠萝蜜虽好吃,我却曾因它闹过笑话。有次贪嘴吃多了,肚子胀得鼓鼓的,一整天没吃下别的东西,难受得直皱眉。爷爷见了问清缘由,取来菠萝蜜皮煎了水让我喝,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舒坦。爷爷说《本草拾遗》记载“瓤核俱可食,皮煮汁消胀”,所以有功效。打那以后,我对菠萝蜜竟生了点厌恶,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敞开吃。隔了两三年才敢碰,也只敢吃两三瓣,总怕旧事重演,这习惯竟一直留到了现在。
菠萝蜜吃完,会留下不少果核。椭圆的形状,表面洁白如玉,像小巧的鸟蛋般可爱。母亲煎番薯时,会把果核扔进锅里一起焖,熟了剥开,口感绵绵粉粉,还带着菠萝蜜的余香,比香芋还要好吃。我总抓一把揣在口袋里,从村头走到村尾,边走边嚼,那股甜香味充满整个口腔,能让快乐撑满一整天。
农村逢年过节要做籺,除了芥菜包,便是印籺。把籺团放在籺印上按实,印出寿桃或圆寿的模样。母亲总摘几片菠萝蜜叶垫在蒸笼底,叶子光滑不粘籺,蒸出的籺带着清香。村里人来讨叶,我便骄傲地跑回家摘,仿佛捧着自家最金贵的宝贝。
今年夏天,老家那棵老树又结满了果。晚上我带儿子回去,借着手机的光站在树旁,竟像见了久违的亲人——亲切里带着点陌生。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干树枝看着比从前苍劲了些,倒添了几分风骨。我轻轻抚摸树干斑驳粗糙的树皮,寻找着以往的“伤痕”。昔日的时光突然涌上来,爷爷蹲在树下砍树的身影、邻里围坐尝果的笑声、揣着果核在村里跑的自己,爷爷、奶奶和我的童年,都跟着这树影清晰起来。
院子里这棵菠萝蜜树,见过我从孩童长到成年,见过家里的柴米油盐与变迁,见过我们离开小院又常回来看看,也见过一家人风风雨雨里相互扶持。如今小院依旧,菠萝蜜树仍在原地挺立,像我心里的一根桅杆,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它,就知道故乡在哪,知道那些藏在果香里的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