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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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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十五年的痛

日期: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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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荔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泽波
  母亲活着的时候,日子混沌,朝起暮落,柴米油盐,总觉得亲人相守是天经地义的事。母亲不在了,光阴才有了清晰的刻度。一晃,竟已十五年。
  旁人总说,十五年足够抚平一切。我日子安稳,行事从容,看上去早已与过往和解。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份痛并未消散,只是沉进了岁月的褶皱里,不声不响,却扎了根。我始终执拗地觉得,母亲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静默的方式,在时光深处凝望着我。
  那年,我刚调整到新的工作岗位,单位选派我去英国培训。不过是想踏实学点东西,把手头的活儿干得更稳当些。心里总盘算着,等这阵子忙完,就回家好好陪陪她。那时年轻,心思简单,笃定日子还长,归期永远都在。身在异国,整日埋首课业,隔着万水千山,竟未察觉家中的风云突变。直到那通越洋电话打来,噩耗跨海而至,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朴素期许。
  我当即告假,收拾行囊,从伦敦的深夜出发,飞越茫茫山海。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机舱轰鸣,我心里只有一个卑微又执拗的念头:求时光走慢些,求母亲等等我。可命运从来残酷,归程再急,终究追不上别离的脚步。踏进故土的那一刻,期盼已久的重逢彻底落空。庭院寂寂,斯人已逝,我万里奔波,只为奔赴一场空。那一刻的茫然与无力,像一根刺,轻轻扎进心底,十五年未曾拔出。
  母亲在世时,我的人生永远有处兜底。每次出门,她总要立在门口,目送我走远。天阴嘱我带伞,起风催我添衣。从前只觉这些叮嘱琐碎,如今独自辗转,风雨自担,天冷自觉添衣,落雨常备伞具,生活一切妥帖,却再没有人立在老屋门口,守望我的背影。
  我半生改不掉的饮食喜好,都是母亲日复一日悉心迁就出来的。她牢牢记得我爱吃软润的米饭,口味清淡,不喜葱姜,每次做饭都要细细拣净。十五年过去,我的口味分毫未变。每一餐饭安稳下肚,心头却总会骤然一空。我所有的从容,源头皆是母亲那双操劳的手。她不理解职场的繁杂,只晓得我在外不易,便安安静静陪着,盼我平安。
  夜里伏案,我常会失神。从前我熬夜梳理事务,母亲从不打扰,只悄悄端来一杯温水,搁在案头。她没读过书,连名字都不会写,却把一生的温柔都融进了这杯水的温热里。如今我依旧深夜独坐,桌前温水常备,却再没有那双粗糙的手,为我温茶,为我操心。
  人最怅然的成长,是慢慢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十五年磨洗,我学会了独处自持,遇事不惊。生活依旧温热,烟火照常寻常,可总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心口会猛地一空。这份空缺,不是无人照料的清冷,而是世间再也寻不到那份骨血相融的惦念。旁人的关怀是世俗温情,母亲的牵挂是性命根基。这份空缺,无声无息,却轻轻硌着余生,淡得无痕,疼得透彻。
  我渐渐懂得,母亲的爱从不轰轰烈烈,尽数藏在朝暮琐碎的照看里。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奔波,从不牵绊我的前路,只默默守候我的归途。而我当年忙于生计,终究亏欠了她一场最长久的相守。
  世人总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可十五年只教会我隐忍。我不再逢人诉说思念,可生活里每一处习惯,都镌刻着她的影子。我勤恳做事,不敢懈怠,大半缘由,是想让遥遥凝望我的母亲安心。梦里常与之相逢,她依旧温和安静,不言不语。每一次梦醒,夜色微凉,心底却一片清明:那个一辈子在原地等我的人,永远留在了十五年前的春天。
  岁月流转,十五年弹指一挥。人间所有的相守皆有期限,父母给予的温情,终将落幕。年少不懂离别之重,年岁渐长方悟,真正的母子缘分,从不是朝夕厮守,而是斯人离场后,余生漫长的浸润与滋养。母亲虽已远去,却化作了我立身行事的底色,成了我踏遍风雨的底气。
  十五年的思念,早已滤去了年少时号啕的咸涩,酿成了一味回甘的微苦。我终于了然,人生最深的遗憾,并非那场跨越山海的迟归,而是当我终于通透明理,想要好好尽孝之时,那个等我的人,却早已定格在了春光里。人间暖意皆可复得,唯独母爱是此生无可复刻的来路,是心底那个舍不得填满的缺口。
  日子依旧缓缓向前,烟火寻常,不增不减。我带着这份永恒的空缺安稳度日,不再与悲伤较劲,也不再与遗憾纠缠。真正的成长,或许并非遗忘了痛楚,而是将她赠予的温柔妥帖收藏,化作我血脉里的底色。从此,回望有依,前行有恃。我知道,母亲从未离去,她只是退到了光阴深处,以另一种方式,成全了我全部的安稳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