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晖
明嘉靖五年监察御史涂相所书五言律诗诗碑，是粤西茂名代表性明代金石文物。该碑历经遗失、民间流转，后由茂名市博物馆征集入藏，经省级文物鉴定专家组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本文以碑刻原石拓片为核心一手史料，辅以清道光、光绪《电白县志》、清光绪《高州府志》及地方文史内部资料，完成碑文完整释读、文字校勘与诗文内涵系统辨析，订正传世文献长期传抄形成的多处文字讹误。同时结合明代岭南地理气候、监察制度与人文背景，探析诗碑的古驿道考证、地方文史、书法艺术价值及当代廉政借鉴意义，为南粤古驿道、地方文史、明代监察体系研究提供一手实物佐证。
一、诗碑的流失、征集与诗文整理
（一）诗碑的流失与征集
据清光绪《高州府志》《电白县志》记载：御史涂相浮山诗碑在三桥浮山寺。涂相，江西南昌人，明嘉靖年间监察御史。嘉靖五年（1526），涂相奉旨巡按广东，完成高州府属地巡察公务后返程途经电白，曾主持营建麻岗温泉胜境，并在浮山寺立石。
据1989年12月茂名市博物馆编印的《茂名文物志》（茂名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内部资料）记载：1982年在开展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普查人员在羊角镇乡间田埂发现该碑。彼时石碑已遭弃置，沦为铺路石材，因征集工作未能及时推进，石碑自此下落不明。
2008年4月，笔者入职茂名市博物馆不久，接到群众线索，称羊角镇一户村民家中藏有古石碑，碑文内容无人辨识。笔者随即带队赴现场勘验：碑体体量硕大，表面文字漫漶磨损，仅落款“广东监察御史南昌东潭涂相书”依稀可辨，其余诗句难以通读。尽管当时对明代监察御史涂相的情况还不了解，但凭借从事多年文博工作的专业研判，判定此碑文史价值突出，经多方协调、反复沟通，最终成功将石碑征集入馆保存。
（二）诗碑实测与碑文拓印释读
由于诗碑长期被架于溪涧充当简易便桥，历经数百年人畜踩踏、风雨剥蚀，碑面文字大面积残缺模糊，释读难度极大。馆内研究团队首要任务便是完整拓印碑面文字，再对残损字句开展校补、释读工作。
经实地测量，诗碑通高206cm，宽88 cm，厚15 cm，整碑自重约1000kg。碑文字迹残损严重，楷、行、草三体混杂，通篇繁体书写，拓印作业多次受阻。文博专业人员反复调整拓印手法、分批次多次拓制，最终获取完整碑刻拓片。
本碑为纪行诗碑制式，正文收录五言律诗五首，前置创作题序，文末附作者官职、籍贯与纪年落款。针对碑文残缺、字迹模糊问题，团队采用拓片二重校勘法开展释读：严格依照碑刻原始版式打格誊录，优先抄录清晰可辨识文字，残损漫漶位置预留空白；再以近体诗格律、文义逻辑、作者宦游身份与创作心境三重维度交叉比对，反复推敲补阙，多轮删改校勘，直至文本意境、遣词风格贴合明代巡按官员文人创作特征。释读全文原文无标点，标点为笔者校释后增补，完整录文如下：
予巡历高州等府，事毕回省，自古潘驿至那夏漫成纪行诗五章，有司恩请刻之，盖窃取昌黎所过处镌名记意也，非以诗。
1、漠漠古潘路，炎炎那夏途。拂云无石燕，驱瘴有金凫。兴逸奇峰对，心清正沼俱。酷阳须雨泽，涸辙有枯鱼。
2、树静晓风微，林花带露垂。行人知远避，瑟鹤解相随。挥汗疑成雨，凝云似作诗，飞禽亦敛翮，深树择枝栖。
3、路绕浮山岭，清风拂袖来。莺声藏暗柳，鸟迹印深苔。岁月催丝鬂，乾坤自玉台。商霖随有志，经济愧非才。
4、遐方南欲尽，日酷觉天低。荒野人无到，空林鸟自啼。远花红半露，深树绿初齐。举目堪流涕，乡关万里迷。
5、暝色入山菁，轻云敛石屏。明生广寒月，光动太微星。旅梦勤家国，年华老驿亭。丈夫经世志，不为逐浮名。
嘉靖五年仲夏月望后二日按广东监察御史南昌东潭涂相书。
二、碑文文献校勘
碑文拓印出来后，查阅了清道光、光绪《电白县志》和地方内部资料《电白历代诗词选》，诗文比对发现后世传抄、刊刻过程中衍生多处文字谬误，核心异文校正整理如下：
1.序文“有司恩请刻之”，传世文献脱漏“恩”一字；
2.第一首“古潘路”“金凫”，方志分别误作“古潘语”“合凫”；
3.第二首“凝云似作诗”，文献讹写为“凝云似促诗”；
4.第三首“路绕浮山岭”“丝鬂”“随有志”，分别误作“路达浮山岭”“诗鬂”虽有志”；
5.第四首“遐方”流涕”，分别错录为“巡方”流泪”；
6.《电白县志》通篇未收录石碑完整落款，缺失作者身份关键信息。
经近体诗格律、文本语义、明代岭南历史语境三重交叉核验，原石碑文真实可靠，可系统性修正地方文献流传产生的文字偏差，完善粤西明代诗文文献体系。序文“非以诗”从文意推测或脱“传世”二字，但暂无其他古籍佐证，故校释文本仍依原石原文保留，不作增补。
三、碑刻诗文内涵辨析
整组五首诗作均为规范五言律诗，平仄合律、对仗工整、用典妥帖，五诗依次换韵，行文脉络连贯完整，充分体现明代中层士大夫深厚的文学修养。全诗以御史巡历驿路的行程为叙事主线，融旅途写景、政务纪实、悯恤民生、宦游感怀、明心立志于一体，情景相生，立意高远。结合碑文文本、古典典故与粤西地域背景，分层解读诗文内涵如下：
（一）题序释义
序文大意：我奉命巡察高州等府衙，公务办结后启程返回省城。自古潘驿行至那夏驿途中，随性写下五首纪行诗作。当地官吏恳请将诗文刻石留存，我效仿唐代韩愈途经各地留文记事的心意立碑，本意并非借诗文博取声名。
（二）五首律诗逐篇笺释
其一
释义：古潘驿前路苍茫辽远，那夏驿道之上烈日灼人。山间云霭缭绕，不见传说中能兴云布雨的石燕；唯有金凫熏器燃香，驱散岭南山林湿热瘴气。沿途奇峰罗列，令人心生悠然意趣；自身为官坦荡持正，心境一如澄澈清潭。连日酷暑久旱，大地亟待甘霖滋养，干涸车辙中困着濒死游鱼，恰似流离困顿的底层百姓。
简析：诗歌开篇铺陈粤西驿道盛夏实景，点明岭南暑热绵长、旱情严重、山林多瘴的地域特征。诗人由山水之景生发两层心绪：一是览胜抒怀、坚守清正本心；二是借“涸辙枯鱼”典故，直面民间旱荒疾苦，流露监察官员体恤苍生的仁心。
词语注解
漫成：即兴创作、随性而作。
漠漠：辽阔苍茫、烟气弥漫之貌。
炎炎：形容盛夏烈日炽烈，暑气蒸腾。
石燕：岭南传说风物，古载石燕遇风雨则飞舞、雨停复化为石，古人视其为兴云致雨的灵物。
驱瘴：祛除岭南山林湿热瘴气。
金凫：鸭形铜质熏器，古人焚烧艾草可香用以驱瘴避疫。
正沼俱：心性澄净，如同清澈池水。
涸辙有枯鱼：语出《庄子·外物》，以车辙中被困之鱼比喻身处绝境、亟待救助的百姓。
其二
释义：清晨林间静谧安宁，微风轻扬，枝头野花缀满晶莹晨露。暑气蒸腾，赶路行人纷纷绕道避热，相伴游鹤也四散独行。烈日之下行人汗流如雨，天边流云聚散翻涌，仿佛铺展成天然诗篇。就连飞鸟也收拢羽翼，钻入密林深处择枝休憩，躲避酷暑。
简析：全诗聚焦盛夏驿路极端酷热的实景。以清晨清幽小景起笔，再从行人、野鹤、飞鸟多重视角层层渲染高温难耐的景象，写实质感极强，侧面印证彼时粤西全境久旱无雨的灾情。
其三
释义：驿道蜿蜒盘绕浮山岭，山间清风拂面而至。黄莺隐于浓柳深处婉转啼鸣，飞鸟足迹浅浅印在层层青苔之上。岁月匆匆催人老去，两鬓悄然生出白发；天地秩序井然，朝堂帝王居高位理政。我心怀济世安民之志，愿如及时甘霖润泽一方，却自愧才疏学浅，难以承担经世济民的重任。
简析：诗人途经茂名地标浮山岭，先绘山林清幽风物，再由景转入身世感怀。一面感慨宦游岁月催人衰老，一面以“商霖”自勉，抒发勤政安民的报国志向，兼具古代官员的报国热忱与文人自省自谦的内敛心境。
词语注解
丝鬂：白发，代指年华老去。
乾坤：代指天地、朝堂与国家。
玉台：神话中天帝居所，此处借指皇宫。
商霖：典出商王武丁与贤臣傅说的典故，喻指济世安民、造福一方的贤臣与及时甘霖。
经济：古汉语特指经世济民、治理政务、安邦定国。
其四
释义：一路向南行至岭南极远边地，烈日低垂，天地间满是压抑燥热。荒郊旷野人迹罕至，幽深山林唯有飞鸟自在啼鸣。远处繁花半隐于草木之间，林间新叶繁茂，满眼浓绿齐整。抬眼远望苍茫山野，不由心生酸楚潸然落泪，故乡远隔万里，宦游羁旅难寻归期。
简析：诗作着力刻画粤西边陲荒远苍茫的地貌风貌。诗人远赴异乡履职，见旷野空林之景触动羁旅乡愁，将宦途孤寂、故土思念融于山水图景，情景交融，意境苍凉沉郁。
其五
释义：暮色浸染层叠山林，薄云掩映如天然石壁屏障。夜空升起一轮明月，清辉洒落，满天星辰熠熠闪动。身在旅途，睡梦之中仍牵挂家国民生；半生奔走各地驿馆，岁月在宦游途中悄然流逝。大丈夫立身于世，当胸怀治国安民的远大抱负，绝非为追逐世间虚浮功名。
简析：此组纪行诗的收束升华之作。先描摹月夜山野清旷悠远之景，随即直抒胸臆，回望常年巡行地方的宦旅生涯，坦陈勤勉奉公、心系家国的本心。末尾两句明志，集中彰显明代正直监察官员淡泊虚名、济世担当的风骨，亦是整组诗文的核心主旨。
四、诗碑多元文史价值与当代现实意义
石碑征集入馆、开展专题研究初期，曾出现质疑之声，认为残破石碑无什么价值，石碑一度长期封存库房未对外展示。但笔者始终坚持深耕碑刻研究，充分发掘其独特文史价值。直至2015年，该碑正式入驻博物馆展厅公开展出；2021年，广东省文物鉴定专家组赴馆专项鉴定，专家一致评定：“此碑历史信息丰富，既包含古潘驿、那夏驿等岭南古驿道名称，以及浮山岭等古地名，又反映了当时高温干旱的史实，以及使用熏香驱除瘴气的习俗等信息。该石碑是研究明代南粤古驿道、监察制度、文学作品、碑刻艺术及古代茂名风土人情的珍贵实物，具有特别重要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最终核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也是茂名市博物馆馆藏第二件本土国家一级文物。具体价值分述如下：
（一）历史实证价值
石碑距今近五百年，是还原明代粤西社会面貌的鲜活实物证据。
其一，碑文明确标注古潘驿、那夏驿、浮山岭等古地名，实证古潘路为明代粤西核心官道，精准复原茂名地区明代交通路网格局，为南粤古驿道系统性研究提供不可替代的实物依据；
其二，完整记录岭南盛夏特大旱灾、燃金凫熏器驱散山林瘴气的气候与民俗史实，填补明代粤西灾荒史、民间风俗史的细节空白；
其三，以原石碑文校正历代方志传抄讹误，完善粤西区域古代文献体系；
其四，诗文完整还原明代巡按御史巡行地方、实地体察民生疾苦的履职全过程，为明代都察院监察体系、地方吏治研究提供重要旁证材料。
（二）文学与书法艺术价值
文学层面，五首律诗格律严谨、用典精当，文风质朴厚重，纪行写实与抒情言志兼备，是明代岭南纪行诗歌的代表性作品，极大丰富粤西明代文学研究素材库。
书法层面，碑刻融楷书、行书、草书三体于一石，笔法雄健开阔，气韵连贯流畅，一碑兼融三种书体的形制存世稀少，是研究明代岭南碑刻书法、地方民间书风演变的珍贵范本。
（三）当代现实教化价值
明代巡按御史官阶不高，却代天子巡狩四方，手握监察吏治、访察民情的重要权责。涂相履职期间深入乡野、直面民间疾苦，常怀自省之心，不慕世俗虚名，充分展现古代良吏勤政爱民、清廉自持、心系家国的精神品格。
如今此碑常设展于茂名市博物馆，作为融合传统文化与廉政文化的独特载体，为当下党风廉政教育、公职人员初心使命学习提供鲜活历史范本，具备深刻持久的现实教化意义。
五、结语
涂相纪行诗碑作为馆藏国家一级文物，集交通地理、地方历史、古典文学、碑刻书法、廉政文化多重价值于一体。通过碑文校勘、诗文深度考释，既可厘清修正地方传世文献文字谬误，还原明代粤西驿道交通、气候民俗、地方吏治的真实面貌；碑文中承载的民本思想、清廉操守与家国担当跨越古今，既是粤西不可多得的地方文史瑰宝，也是新时代传统文化传承、廉洁文化育人的核心资源，对推进粤西地方史研究、本土文脉延续具有深远意义。(作者系茂名市博物馆原馆长，副研究馆员，全国第四次文物普查广东省普查办专业技术组专家，茂名市文物保护工作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