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槐
一、引言
粤西高凉地域依山濒海，气候湿热温润，境内自古盛产白木香树，是我国最早、最核心的沉香原生产区之一。南朝宋竺法真《登罗山疏》已有明确文字记载：“高凉土人斫之经年，肉烂尽心，则为沉香”。史料足以证实，早在南北朝时期，高凉先民已形成成熟的采香劳作模式，对树木结香规律、取香工艺具备系统认知，沉香利用历史源远流长。
在岭南千年香脉传承与发展进程中，冼夫人与冯冼家族是无可替代的关键推动者。冼夫人（522—602）历仕梁、陈、隋三朝，毕生致力统一岭南部族、维护国家大一统、推动俚汉民族深度融合，被周恩来总理誉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自梁代冯宝与冼夫人联姻开启冯冼共治格局以来，冯冼家族世代经略高凉，长期掌控粤西海岸线与近海航道，稳定的社会治理格局与开明的民生举措，彻底终结了岭南香料产业散乱、断续、无序的发展状态，为高凉沉香制度化生产、常态化贸易、层级化传播筑牢千年根基。
长期以来，学界对冼夫人的研究多聚焦军政功绩、好心精神、边疆治理与民族融合，针对冯冼家族与沉香文脉、香料经贸体系的专项系统考证相对薄弱，且历史研究与当代产业实践衔接不足。本文严守史学规范、去伪存真，依托权威典籍、考古实证与地方方志还原古高凉香史，结合电白沉香产业发展现状与典型案例，探索文脉活化、产业提质的现实路径，实现古史考证与当代应用双向贯通。
二、乱世安疆：冼夫人治下的沉香民生与军防价值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的长期乱世，岭南地域部族割据林立、海盗劫掠频发，加之水土低洼潮湿、山林瘴气肆虐，生存环境极为恶劣。《隋书·地理志》明确载述：“自岭以南，二十余郡，大率土地下湿，皆多瘴厉，人尤夭折。”恶劣的自然环境，让兼具香料属性与药用价值的沉香，成为岭南民众避秽安神、疗疾保命的核心物资，深度融入民间日常生产生活。
正史虽无冼夫人亲自制香、制囊的直接文字记载，但考古实物与正统方志史料可充分佐证，沉香已深度融入冯冼家族的生活礼仪、祭祀规制与军政应用体系。2004年，广东文物考古研究所对电白山兜冼夫人墓开展科学考古发掘，出土隋代仰莲纹青瓷香炉一件。该考古实证确凿证明：隋代初年，高凉上层贵族社会已形成成熟规范的焚香礼仪，沉香等高端香料广泛应用于祭祀祈福、起居净室等场景，成为贵族礼制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据清代道光《电白县志》、光绪《茂名县志》记载，冼夫人行军平乱、安抚岭南期间，岭南山林滨海瘴毒弥漫，军士长途征战极易感染瘴气、出现外伤溃烂。军中常以沉香研磨成粉，既可制囊随身佩戴以规避山岚瘴毒，亦可外敷创口消炎愈合，是当时军中重要的天然药香物资。此类方志记载源自历代乡土史实整理与官修归档，真实反映了南北朝至隋代岭南社会对沉香药用价值的成熟运用，是冯冼家族依托本土物产安民治军、护佑一方的真实历史缩影。
乱世之中，一切产业存续必先依托安定的社会秩序。梁陈之际，岭南部族仇杀不休、海域劫掠猖獗，山林物产开采艰难，海上商贸彻底停滞。冼夫人一生数次平定岭南内乱、肃清沿海匪患、安抚俚族各部，彻底稳住南疆疆域秩序，保障了高凉山林采香环境与近海航运通道的安全畅通。唯有疆域安定、百姓安居，山民方可入山采香劳作，商旅方能跨海贩运通商。从历史逻辑而言，高凉沉香产业能够绵延存续、稳步发展，根本前提是冼夫人奠定的岭南太平格局。
与此同时，冼夫人大力推动俚汉文化交融，积极引进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医药理念与山林管护制度，规范白木香树开采利用，杜绝无序滥伐、竭泽而渔的粗放模式，让高凉沉香从零散自发的山野采摘，逐步过渡为有序、可持续的本土特色产业，为隋唐盛世时期的贡香体系构建与海上丝路贸易繁荣筑牢坚实基础。
三、史载贡香：冯盎朝贡定格高凉沉香正史地位
冼夫人辞世后，其孙冯盎承袭家族忠义初心与治世理念，历经隋、唐两代，镇守岭南二十余州，始终坚守国家大一统立场，拒割据、守本分、安百姓，延续了冯冼家族百年安定南疆的治理格局。贞观五年（631年），冯盎奉旨赴长安觐见唐太宗，特意进献本土特产高凉沉香，君臣问答载入唐代史料，成为高凉沉香最权威的正史溯源记录。
唐代刘餗所著《隋唐嘉话·补遗》明确记载：“太宗问曰：卿宅去沉香远近？冯盎对曰：宅左右即出香树，然其生者无香，唯朽者始香矣。”这段珍贵史料，后被北宋官方类书《太平广记·草木部》全文转载，代代传世，成为后世研究岭南沉香史的核心依据。
短短一段君臣对话，承载多重关键历史信息。其一，初唐皇室早已熟知高凉为沉香核心产区，足以印证自南北朝至唐初，高凉沉香已声名远播，成为岭南标志性物产；其二，冯盎府邸周边遍生香树，直观证明初唐时期高凉沉香种植、结香、采香已形成规模化、本土化产业体系；其三，“生者无香，唯朽者始香”的精准表述，完整道出沉香受伤泌脂、腐朽结香的核心生长原理，证明彼时岭南先民已完全掌握成熟、科学的结香认知与采香技艺。
此次朝贡事件，正式将高凉沉香纳入王朝官方视野，确立其贡香地位。唐代官修典章《唐六典》明确将沉香列为岭南道法定岁贡物产，自此，高凉、电白沉香正式成为千年皇家贡香，文脉绵延千载、声名经久不衰。
除本土产香之外，冯冼家族亦深度参与南海香料跨境贸易。据宋代《太平御览》记载，冯氏后人冯若芳驻守海南，经略南海商贸，乳香、沉香等各类海外香料堆积成市，贸易规模盛大。依托冼夫人毕生打通的粤西至海南、南洋的近海航线，高凉成为南海香料重要中转集散地，本土沉香与南洋进口香料在此整合流转，源源不断销往中原各地，成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西线重要的商贸支撑与文化纽带。
四、文脉共生：冯冼治理推动岭南香文化多元发展
冯冼家族百年经略岭南，不仅壮大了沉香物产经济，更重塑了岭南香文化的精神内核、民俗形态与对外传播格局，实现了物产、经济、文化、精神的多维共生发展。
在经济维度，沉香是古代高凉百姓赖以生存的重要生计载体。采香、理香、制香、贩香形成完整的乡土产业链，惠及山海万千民众。同时，香料贸易产生的利税，反哺地方治理、城防建设、部族安抚与民生保障，形成“产业安民、治理兴业、山海共生”的良性社会循环。
在文化维度，香事礼仪深度融入岭南民俗体系。焚香祭祀、香药养生、熏香净室、礼香祈福，逐步成为俚汉融合后的民间风尚与礼仪传统。沉香“历经风雨磨砺、腐朽方成馥郁、沉静绵长、润物无声”的独特物性，与冼夫人“忠义守正、一心为民、坚守大同、历难不改初心”的好心精神高度契合，形成人香同品、德物共生的独特地域文化意象，成为粤西独树一帜的精神文化符号。
在对外交流维度，冼夫人重置崖州建制、畅通粤西至海南及南洋的海上航道，彻底打通南疆出海通道。高凉沉香自此走出深山、走向中原、联通海外，既是互通有无的贸易商品，亦是睦邻交好的文化信物，见证了岭南与南洋诸国的物资互通、民俗交融、文明互鉴，极大丰富了古代海上香料之路的历史内涵。
学术研究必须坚守严谨性、区分史实与传说。正史体系中，并无冼夫人专营香坊、开设香市、批量制香的官方记载，后世流传的诸多传奇典故，多为后世民众感念先贤功德衍生的文化演绎与民间附会。研究冯冼家族与沉香渊源，必须以正史、考古、官修方志为核心依据，客观界定历史事实与文化传说的边界。
五、当代实证：电白沉香产业发展现状与典型案例
千年香脉赓续至今，当代电白作为“中国沉香之乡”，完整承接冯冼时代香产业根基与海丝商贸底蕴，已形成规模化种植、标准化加工、品牌化运营、文旅化延伸的全链条产业格局，是岭南古香文化活化利用的典型样本。
2025年电白全区沉香种植面积超14万亩，年育苗量占全国市场80%以上，拥有沉香加工、销售主体8000余家，从业人员近70000人，沉香全产业链产值突破80亿元，是支撑地方乡村振兴与“百千万工程”的特色支柱产业。观珠、沙琅等传统香乡延续千年采香传统，依托本土资源优势，建成沉香专业街区、交易市场、产业园区，重现明清水东香市繁华，实现古香产业的现代复兴。
在标准化建设方面，电白已建立沉香质量检测中心，出台多项地方标准、团体标准与企业标准，覆盖种苗、结香、加工、精油萃取、包装销售全流程，并落地沉香原产地溯源体系，实行种植备案、结香核查、产量登记、证书溯源的闭环管理，彻底解决市场假货混杂、品质参差不齐的行业痛点，有效提升“电白沉香”区域公共品牌公信力。
在文旅融合方面，电白深度嫁接冼夫人好心文化，打造沉香主题小镇、香文化博物馆、非遗体验基地，持续举办沉香文化节，将“冯冼贡香、高凉香史”纳入文旅讲解体系与宣传IP，实现历史文脉可视化、可体验、可传播。同时创新推行“龙眼+沉香”立体种植模式，打造“电白双宝”地域品牌，推动农香融合、一地双收，拓宽香农增收渠道。
在对外开放方面，依托冯冼家族开辟的南海商贸传统，电白沉香重启出海通道，完善濒危物种出口审批与通关流程，实现批量出口海外，让千年高凉贡香重返国际市场，延续海上香料之路的商贸传奇。
六、传承路径：基于千年文脉的沉香产业提质对策
立足冯冼时代千年香脉底蕴，结合电白产业实际，应坚持“以史立品、以文赋能、以质强业、以旅兴香”，推动传统香产业向文化型、标准型、品牌型、开放型产业升级。
一是深挖正史文脉，构建专属文化IP。系统梳理冯盎贡香、高凉海丝香贸、俚人香药民俗等权威史实，摒弃虚假传说演绎，打造“冼夫人·高凉贡香”正史文化符号，将千年香史纳入地方文旅宣传、展馆展陈、乡土教育体系，形成独一无二的电白香文化辨识度。
二是强化标准溯源，夯实产业品质根基。持续完善沉香全链条地方标准，扩大溯源体系覆盖面，实现从种植到销售全程可追溯、可质检、可认证，以制度规范守护千年贡香品质，杜绝低端化、同质化、仿冒化发展。
三是推动文产深度融合，延伸产业价值链。将好心文化精神与沉香物性品格深度绑定，开发香礼、香养、香文创、香康养系列产品，推动沉香产业从原材料销售向精深加工、文化体验、健康养生等高附加值业态转型。
四是依托海丝底蕴，扩大对外传播格局。借力海上丝绸之路文化名片，主动对接粤港澳大湾区与南洋市场，常态化参与全国、国际性香博会，讲好“高凉千年贡香”历史故事，推动电白沉香从地方特产升级为国家级文化产业名片，全力迈向“百亿级”产业集群目标。
七、结语
一炉高凉香，千年家国史。冼夫人以一生安疆护民、稳边定国的治世之功，为高凉沉香产业的存续发展筑牢安稳的社会根基；其孙冯盎以正史贡香之举，让高凉沉香载入典籍、名传朝野、定格千年文脉。冯冼家族经略岭南的百年岁月，既是一部安民守土、一统南疆的治理史，亦是一部高凉沉香崛起、流通、传扬的文化史与产业史。
沉香历腐朽而愈芬芳，好心经千年而愈厚重，二者共生共长、互为印证，沉淀为粤西最深厚、最独特的地域文化底色。如今电白沉香产业的蓬勃发展，正是对千年香脉的当代接续与时代活化。深挖冼夫人与高凉沉香的历史渊源，既可严谨补正岭南香史文脉，又能以文化赋能产业升级、以历史支撑现实发展，为地方文化传承、乡村振兴、特色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持久的精神动力与实践路径。（作者系电白区社科联主席、四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