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火胜
如火七月。
人一热透了,就盼雨。大雨酣畅,细雨绵长,只要能把地表那股子烫人的劲儿压下去,心也就静了。可这个夏天,雨迟迟不来,人心里的燥,却是一场接一场。
前阵子听朋友说,他协会里头一位成员走了,才五十出头。协会是自发形成的社会艺术团体,那人我也是听说过的,平时爱唱爱跳,中气十足。可生命原本脆弱,说走就走,不跟你商量半分。
之后有天中午,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朋友把早准备好的信封递给她,两人闪烁其词地说了几句后,女人带着孩子匆匆离开了。我正好撞见这一幕,当时还纳闷,大热天的怎么一直戴着口罩。后来朋友才告诉我,女的就是那位已故朋友的妻子。那信封里,是会员们悄悄凑的一笔捐款。过了一阵子我才回过神来,那口罩底下掩盖着的,其实不是感冒或咳嗽,而是内心的焦虑与难过。
和朋友聊完,我一个人坐了很久。这些年身边的事一桩接一桩,有些变故狗血得像电视剧,可偏偏全是真的。有些人昨天还跟你碰杯说下次再聚,今天就再也聚不上了;有些告别当时以为不过是寻常转身,回头才发觉,那已经是最后一眼。
每个协会,大体上的情况都差不多,平时搞个活动都紧巴巴的,正如鲁迅先生写的那两棵枣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后来我总算读懂了一些,后面那棵,其实是比前面那棵更空的。可就是在这样的境况里,大家还是凑出了一份心意。我后来翻朋友的朋友圈,简短的几个字“协会成员的力量”,配一张截图,排着几行转账:201、301、501、701。我问他,怎么尾数都带个“1”?他说,1是单数,大伙儿约好的,寓意这祸事只能来一次,单至就好。可能搞艺术的更懂艺术人,很齐心地把一个“1”藏在末尾,团队的行为艺术更加易让人动容。
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无独有偶,前两天下午回家路上,一位同事叫住我,他脸色发白,话没出口眼眶先红了。他的爱人是教师,上月底突发肠胃病,本来该立刻手术的,可她放不下学生,想等到暑假了,时间充分了再做。这一拖,肠道全堵了,感染扩散,人进了重症监护室,一躺就是二十多天。他转给我一封求助信,才知那二十多天花了将近五十万,家底掏空了,老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孩子天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一位人民教师,她想到的,全是别人家的孩子,而忘了,她身边的自己的孩子。他说这些时声音是抖的,像绷了很久的一根弦。
我骑着小电驴回去,风打在脸上是烫的,心里却是凉的。第二天一早,我在小群里发起募捐,不到一天,三十多人全数响应,筹了一万多。接龙上的数字干干净净:300、500、1000,全是整数,没有零头。完完整整的数字,愿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人能顺顺当当地走出来,愿这个家还能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我也想把生活的日常,描绘得天真烂漫,如诗也如画,然而在没有风且酷热难耐的夜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抬头看不见月光,低头全是泥泞。时常在清晨和傍晚都看到两位不同的母亲,分别搀扶着自己的孩子,等一条腿停稳了再迈开另一条腿,慢慢地绕公园走上一两圈,身边散步或跑步的,步伐都显得急促,但他们丝毫没有介意,孩子可能是先天性的有腿部疾病的那种,他们的母亲都很坚持。每一次见到他们,我都会投去敬畏和坚定的眼神,或许,多坚持一会儿,或多一天,她们一定会成功,孩子的腿部疾病一定能好起来。先天的疾病,谁都无法预料,父母亲无私且执着的爱,也分外令人尊重。
在病痛或困难面前,谁都极其渺小,或者说是不堪一击,庆幸身边有着充满正能量的人,他们不曾富有,但精神富足更懂得共情,绝不权衡。
清晨醒来,推开门就是真实生活里的柴米油盐,偶尔有幸抬头看看公园的树叶,透过密密麻麻的缝隙,还能找寻到一丝丝的小阳光,希望那一点点光,都能照射到他们每个人身上,愿他们与健康幸福相遇,从不走散。
南方的盛夏,时而烈日灼心,时又风雨飘摇。泰戈尔的《把自己活成一道光》里说: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