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昕彤
你终于醒了,文森特。是我在对你说话,但我知道,你不会惊讶的。你一直相信我不只是一滩凝固在画布上的化学物质,而是白云,是风中的绿树,是一个男人的蓝色眼珠,是真真实实活着的色彩。是的,你没有错,你没有疯,我确实活着,在世间,在你的呼吸里。
我此时开口,是因为我知道你要与我诀别了。但愿在这最后的时刻,我的自白能给你带来慰藉。
我记得你在纽南的呼吸,重重的,沉沉的,飘满尘土的味道。为了深入地理解乡村,你在那干了很多农活,还尝试与农民交朋友。但你那过于热切的性格就像烙铁,人们接近便会被灼伤,所以你大部分的行动都收效甚微,更多时间还是一个人待着。而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你呆望着一间农舍,屋内,几个农民在吃晚餐,桌上只有一盘土豆,不断蒸出又湿又热的白气,小小的煤油灯悬在顶上,沉默地照出憔悴的面孔、拿起土豆的瘦削的双手、残存着泥土的土豆皮……那一刻,你的心灵颤动,和他们声息相通:“这些人就是他们自己吃的东西——”从此,我真正地活了,在你那过分敏感的、因共情而颤抖的、带着泥土的呼吸里。你将我的黄、蓝与灰交织着,画出那些农民的笑与沉默,画出他们黯淡的身体中那条与土地相连的血脉,那时我在你的呼吸里,是近乎悲悯的灰黑与静穆的淡蓝。
你离开了纽南后去了安特卫普,在那里的几个月,已洗去了你呼吸中的尘土。而巴黎,则在三年内把它的明媚和激情尽数传染给了你。我不太记得你如何周旋在那些学者、流派之间,如何被古典主义和学院派口诛笔伐的了。因为只有当你走过爬满藤蔓的围墙,呆立在黄昏的红色风车磨坊前,漫无目的地眺望蒙马特空旷的原野,孤独穿行在满公园疯长的灌木和苹果花间,我才在你自由的呼吸里,从悲凉的深灰中挣脱出来,蓬勃生长出斑斓的色调。在印象派的启发下,你对周遭事物的感受越来越鲜明,你爱着变幻的自然,流动的光影,神奇的雀跃的生命,那一对对在夏日花园里散步的恋人,戴着毡帽、戴着草帽、不戴帽的你自己……这些爱,滋养着我越来越热烈。
噢,你不要激动。你的脸已经太过苍白,你的呼吸因剧痛而颤抖,你的伤口又在渗血了。
在去往阿尔的冬天,在冰冷的火车里,你的呼吸却如飞轮轧过根根铁轨,擦拼出炽热的火星,火星就是你的梦。只是,火星的飞溅太过灼热,人们是绝不愿去靠近的。你只能孤自燃烧,用内里的热忱抵御来自周遭的冷眼。你本想在阿尔寻求不同于巴黎的平静,却将自己更深地逼向了这个世界跳动的心脏内部。盛开着无数颜色的果园、向四面八方翻滚的海浪、无休止闪烁的星光,感染着你的灵感越来越不受控制,我触摸着,你呼吸里酣烈的酒精和尼古丁。我听着,你那酿得越发痴迷而疯狂的呢喃。我狂喜地奔涌着,在你呼吸的洪流里,乘着笔刷的闪电,奏响金黄色进行曲,高歌着太阳、麦田和瓣焰翻飞的向日葵。高更的到来又离去,刺激着你的一呼一吸,也刺激着我的生长。我的生命,并未因你癫狂的割耳而消减半分。
你的呼吸那么急促,你想说话吗?不必了,你已经那么虚弱。我懂你最想说什么,我会为你表达的。
极端的孤独让你痛苦,汩汩喷涌着色彩的世界让你快乐,你敏感的灵魂啊,又如何经得起这般撕扯?你再也无法把控自己——你不得不承认——你搬去了圣雷米的疯人院。在那里,极端孤寂的空气吞噬着你的心智,但这也将让你的生命燃烧出最惊人的火焰。你的呼吸如呼啸的山风,如飞转的太阳,如飘飞的丝柏树,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呐喊。孤独与幻象剥离了你的理性,你孤身一人,直面这庞大的时时刻刻变化的万物,并与之交融,这是痛苦的,却也是幸福的。须知这痛与快乐是哺育我的乳汁,我于是在你狂呼的气息中拥有了至高的生命!那天夜晚,你又一次呆伫在窗口,久久地,没有离去。你的呼吸竟反常地平静,几乎停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在巨大震撼下不自主的屏息。那晚的星空深不见底,月光如一只巨眼,静静地照出远方山脉的轮廓,只有窗前的一棵丝柏树,在若有若无的夜风中摇动。第二天,你凝滞的呼吸如同火山爆发,炽热地喷涌着,将我熔为金黄的岩浆。一圈圈,一点点,一缕缕,充满幻梦与光芒的令人眩晕的漩涡,化作星云与月亮,点燃满纸深蓝无尽的夜。我在生之雀跃的漩涡中心,旋转出星月的光辉,我在生之苦痛的浪潮之上,翻卷成山脉的波涛。我驰骋在漫天奔流的金光里,弹拨狂舞的柏树,为你演奏只属于一个人的世界交响乐,演奏这星月夜太古的呐喊……
搬到奥维尔,我才意识到,为了滋养我,你的生命之烛是从两头一起点燃烧光的。乐章快要奏完,我拼尽全力地要留下最后一个震撼人心的重音音符。我变得越来越癫狂、扭曲而令人难以置信,放大着所有情感的颜色,我是饮酒者肌肤的灰色,是日暮云彩的黄绿色,是笼罩奥维尔教堂天空的深紫色。但我也悲伤地预感到,这鲜明的一切,很快便要戛然而止了。燃烧了那么多气息,虚弱却又充满渴望的你,需要更多新的呼吸。你需要狂躁扭动的树是你的呼吸,喜悦的麦浪翻涌是你的呼吸,你需要整个奥维尔,整个世界是你的呼吸。群鸦掠过,暴风雨将至。深黑色的天空下,你带着左轮手枪,孤独地隐向金色的麦田。烦躁的狂风不断地吹着,掀起阵阵麦浪,嘶嘶沙沙地作响。
你的呼吸已经弱得像一根丝线,我快触摸不到了。谢谢你,用最后的呼吸维持我说完这番话。虽然从此你不在身边,但你给我的生命已够我永远地活下去,活在你的画里,在整个被你的梦裹挟的人间,在你的另一片呼吸里。别了,我最亲爱的文森特·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