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倩怡
母亲在厂里做了二十余年仓管员,大半辈子守着仓库货架、出入库单据,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样物资摆在哪个架位。临近退休这一年,母亲常常念叨怎么还没到退休时间,可真到退休批文下来的那一天,她的欢喜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还没等正式办退休手续,部门主管就提前找她谈话。仓库物料繁杂、进出货流程琐碎,新人摸不清各类材料规格与库存排布,离不了她熟门熟路的经验,特意邀约她办完退休后返聘数月,手把手带新人。消息刚告知她时,母亲嘴上故作淡然,只说自己不过是做得熟手些,回家后与我说起时,我能见到她眼里藏不住的几分骄傲。后来,跟亲朋好友坐在一起闲谈,她总会有意无意提起这事,语气里满是自豪:“厂里到龄的老员工那么多,都是退休就离岗,像我这样被返聘的没几个。”返聘那段时日,她依旧每天准时准点到岗,整理台账、提点后辈,忙得充实安稳。傍晚回家还跟我絮叨办公室的趣事,言语间满是被人惦记、被工作需要的踏实,这份被需要暂时压下了她对离岗的惶惑。
返聘结束,退休生活才算真正铺开。年轻时终日奔波养家,她早早在心里勾勒过退休光景:晨起侍弄阳台花草,午后约老姐妹散步闲谈,闲时钻研家常小菜,不必再追赶时间,不必应付繁杂琐事。可清闲真来了,她反倒不踏实起来。从前每月工资准时到账,她心里有底气。如今没了固定收入,总暗自盘算积蓄,怕老了给儿女添负担。她常翻出压在衣柜里的几本旧存折,一页页看上面的数字,看完又原样放回去。我说那点积蓄够花了,她回一句“你懂什么,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
日子一天天空下来,那份被需要的感觉也一点点淡了。以前在厂里,同事来来往往,库存盘点、紧急领料都要找她,电话响个不停。如今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晨起再没有要赶着去的地方,手机一天也响不了几声。她偶尔点开微信里的工作群,看别人聊领料、排班,手指划拉几下,又退出来,也不说话。盼了半辈子退休,真到手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试着陪她把日子慢慢填满。晨起跟她一起给三角梅修剪枝叶;傍晚陪她去小东江边散步;回到小区楼下,石凳上常坐着几个退休的老街坊,母亲慢慢也坐过去,听人家聊儿女、聊种花、聊哪家市场菜便宜。有一回在小东江边散步,她忽然说:“以前在厂里,总觉得工作就是生活的全部。现在看,生活还有很多部分。”江面映着傍晚的余晖,她步子比从前慢了些,但走得稳当。
母亲这一辈人,大多如此,在一个岗位上踏实干了一辈子,把最好的年月交给工作,退了休才慢慢学着把日子还给自己。退休不是价值的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活法,在小东江边的晚风里,在阳台花草的清香里,慢慢归于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