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球

日期:07-24
字号:
版面:07:荔风       上一篇    下一篇

■陆德峰
  2002年,去湛江读大学。宿舍没电视。全班男生凑钱,买回一台十四寸小彩电,藏在衣柜里。
  熄灯。查寝的脚步声远了。衣柜门打开,蓝幽幽的光唰地映出来,十二张脸凑上去。蹲着的,踮脚的,爬上铺探脑袋的。挤不进去的趴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瞄。九月的湛江热得像蒸笼,凉席烫屁股。没人嫌热。
  信号不好,雪花一阵阵往外冒。隔壁喊——拍墙,拍墙就好了。真有人抡巴掌拍青砖墙,闷闷地咚咚响。画面没好,隔壁倒安静了,贴着墙听动静。后来我们才知道,整栋楼,一堵堵墙后头全是亮着的屏幕。
  中国队第一次触球,攥紧拳头。第一次射门,喉咙里憋出一声闷闷的“好”。对方进球了,没人说话。风扇哗哗转,转得人心焦。终场哨响,衣柜门关上。黑黢黢里有人轻声说,还有两场。
  真正开始熬夜,是跟阿强。他睡上铺,雷州半岛农村来的,踢球光脚,脚底板比鞋底硬。信号差,他把小彩电抱到上铺,吊块布挡光。我俩挤下铺,一人一只耳塞。画面卡成一格一格的,前锋带球,卡住,再动,球没了。阿强急得晃我肩膀:进了没进了没?我说看不见看不见。他凑上去,鼻尖快贴到屏幕。
  后半夜我歪头睡着。醒来阿强也睡了,耳塞掉在枕头中间,还滋滋响。天蒙蒙亮,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鸟叫起来,啾啾啾,跟哨声似的。
  决赛夜,熄灯后我们把小彩电搬上天台。六楼,风大。阿强带了花生米和汽水。我俩坐水泥围栏上,腿悬在外头晃。远处是湛江的夜空,几点星星,一架飞机慢慢飞过去,红灯一闪一闪。屏幕太小,球员像蚂蚁在绿布上爬。可还是盯着,眼睛不眨。阿强忽然说,以后毕业了,还能一块看不?我说能啊,四年一次嘛。他说,四年,久得很。
  风吹过来,花生米的皮飘走了。
  后来打土耳其、巴西,还是那台小彩电。雪花比画面多。但我们守着。也没人说走。其实那会儿也看不懂越位,叫不出几个球星。就是风扇哗哗转,没人走。
  2006年毕业。散伙饭在校北门的大排档,老板把电视挂电线杆上,声音开得半条街听得见。那天晚上有世界杯比赛。一桌男生喝得东倒西歪,有人举啤酒瓶当话筒唱《朋友》。电视里谁进了球,一帮人站起来吼,吼完坐下哭。老板娘端炒粉过来,后生仔哭什么,以后有的是球看。我们没告诉她,哭的不是球。
  决赛那天,宿舍快空了。只剩我和阿强。把小彩电搬到阳台,插线板从屋里扯出来。凉风一阵阵吹。法国对意大利,齐达内一头顶倒马特拉齐,红牌。
  阿强喃喃,这就结束了?是啊,结束了。那台衣柜里的小彩电,十二颗挤在一起的脑袋,拍墙的夜晚,全结束了。齐达内走向更衣室,和大力神杯擦肩而过。阳台外路灯底下,有人还在踢球。足球啪、啪撞在墙上,一声又一声。
  阿强回了雷州,我回了信宜。五个四年过去了。
  如今客厅电视七十寸,超高清。我一个人坐沙发里泡单枞,旁边空一个位置。解说员喊进球的瞬间,我下意识转头,旁边没有人。手机响了,阿强发来照片,他家电视上同一个画面,同一个进球。底下跟一行字:信宜到雷州,也就两百公里。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天台上他说四年一次久得很。如今画面清了,看球的人散了。可哨声一响,那些卡顿的模糊的滋滋啦啦的全涌回来,比高清还清楚。
  原来我们追的不是球,是耳塞另一端呼吸的人,是天台上说久得很的夜晚,是回不去却永远跟得上来的——那年天台上的风,花生米皮的涩,耳塞里的滋滋啦啦。
  举起茶杯,对手机屏幕里的电视画面,轻轻碰了一下。窗外,夜很静。远处有人家也亮着灯,蓝幽幽的屏幕光映在窗帘上,一闪一闪,像那年天台上的星星。
  世界杯来了又走。深夜亮着的那盏灯没变。我们滚烫的心,从未退场。
  那一夜,我第一次听见整栋楼在呼吸。墙是隔着的,心跳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