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洪月
途经果园,盛夏的晚风裹挟着一缕清甜扑鼻而来。我蓦然想起,昨晚母亲打电话来告诉我,老家门前的龙眼甜了,想吃就回去。这棵龙眼树的果子不只是透着鲜果的滋味,更裹着树枝叶间的岁月,藏着母亲半生勤劳的身影,成为我心底最绵长的乡愁。
在我读小学时,母亲在家门前亲手栽下一棵龙眼树,是她在外婆家拿回来的早熟品种——石硖。这棵树是嫁接苗,三年后就开始挂果了,树冠越长越大。到现在,已数十载的光阴,树干虬曲苍劲,皲裂的树皮刻满时光纹路,枝繁叶茂得就像一把绿色的大伞在家门口为我们遮风挡雨。乡亲们都喜欢来我家串门,坐在龙眼树下的石凳上拉家常。
春日里,百花盛开,这棵满眼都是绿的龙眼树也不甘示弱。细碎的白花点缀着绿叶,平淡无奇。微风拂过,飘来一阵阵花香,引来一群群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嗡”。入夏之后,一串串圆润的果实缀满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一条条枝丫。树底下,大人们在乘凉、聊天,小孩子在做游戏、玩闹。我们天天都仰着头看看树上,盼望着龙眼快点成熟。
盛夏的蝉声不绝,这是一年中最盼龙眼成熟的时节。太阳猛烈的午后,母亲搬来竹梯稳稳地靠住树干,一手轻扶枝丫,一手持着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成串的龙眼,生怕弄断明年挂果的枝条。我提着竹筐守在树下,帮忙扶梯。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期待着那一口清甜。
母亲总是先挑一串果皮透亮、果肉饱满的龙眼抛下来给我,我高兴地接过龙眼。轻轻地剥去黄褐色的薄壳,露出莹润半透的果肉,用齿尖轻咬,丰盈的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清甜温润,直接驱散满身的暑气。我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母亲眉开眼笑地轻声叮嘱:“慢些吃,没人跟你抢,还有很多哩。”
在我年少读书时,每年的龙眼丰收,这棵树都可以摘几箩筐。母亲把大部分龙眼挑到收购站卖,剩下一筐和一些散只的果,挑出品相甚佳的果叫我拿去分赠给邻里亲友。余下的鲜果,便让我们饱餐一顿。我们吃龙眼时,很少见母亲吃龙眼,只是在摘龙眼前,我就看见她摘一两个来“试味”看看甜不甜。我曾经问过母亲:“妈妈,您不喜欢吃龙眼吗?不见您吃龙眼呢。”母亲说:“喜欢呀,这么好吃的果子,谁不喜欢呢?我未得闲吃。”后来我发现,母亲闲下来的时候,乐滋滋地吃着我们吃剩的小果。看着辛劳的母亲如此心满意足地享受他的劳动“成果”,我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年岁渐长,我远嫁外地,归家的日子愈发稀少,年年龙眼采摘之时,我总是缺席门前的丰收盛景。可是即使相隔很远,虽然失约了清甜的龙眼,但仍然可以吃到龙眼干的甜蜜。果子刚熟,母亲就摘一些分给亲朋好友,其他的便留着晒制龙眼干。晒干后细心筛选,妥善打包封存好,分给我们姐弟。当我看到龙眼干的那一刻,一股干果的香味扑面而来,一颗颗龙眼干褪去了鲜果的汁水,锁住醇厚甜香,承载着母亲对儿女的惦念。母亲反复叮嘱,龙眼干是滋补好物。干果耐存放,果肉厚实甘甜,可以当零食或煲汤、煮糖水。
去年盛夏,我终于有空回去摘龙眼。门前的龙眼树依旧硕果满枝,树下等候我的是年迈的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外侄。母亲的两鬓间添了许多银丝,脊背也不复往日挺拔。我连忙接过梯子,执意不让她登高,亲自采摘串串鲜果。我剥好一颗递到她唇边,母亲缓缓咀嚼,眼角漾开温柔笑意,低声道:“自家树上结的龙眼,真的好甜!”
蝉鸣声声,枝叶轻晃,门前的光景与儿时记忆缓缓重叠,唯有岁月悄悄催人老去。此时我方才恍然,龙眼的甜,从来不止果实本身。是母亲年年悉心护树的勤恳,是岁岁翘首盼游子归乡的等候,是烟火日常里沉默绵长、不求回报的母爱。
又一年龙眼熟透,果香萦绕的时节。这一口扎根心底的甜,是故土的印记,是母亲的温情。无论我行至何处,只要想起,我心中都有一股清甜的味道。此刻,我心里默念着:“今年的暑假,我一定要带孩子们回去摘龙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