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用
离开家乡后,近二十年没吃过小时候乡下豆豉的风味了。现在城里的商店货架上,几乎都被某市产的豆豉所抢占。某市产的豆豉我吃不惯,干、硬不说,还齁咸,完全没有乡下豆豉的甘、润、绵。小时候的豆豉都是内山人(山里的客家人)推着来卖的,用一辆自行车,车尾绑两个筐,走村串巷。台风天时,母亲用一个瓦煲,里面有巴浪鱼干、花生仁、豆豉、再搁两片姜同煮,香味随炊烟从灶顶上冒出来,像五个月大的孕肚——盖也盖不住。
前两年有一次回家,餐桌上有半碗油爆豆豉。小时候我不自然(不舒服)时,戒口。母亲常会用一个小碗,抓一把豆豉放在番薯灶上蒸熟,出锅时浇点花生油,我可以用来送白粥一整天。吃饭时,我的筷子情不自禁地往那半碗油爆豆豉上伸,这油爆豆豉——正是小时候的味道。母亲说,山兜仔路口的天光墟有外地人贩来卖,她叫人帮买的。冰箱里还有半包,我带回城里了。后来母亲又叫人帮买了两包,好好解了我的馋。
今年四月,随友人去霞洞拜访一位文友。席间聊起霞洞的特产,文友介绍说,最有名的是霞洞三宝——豆豉、豆酱,豆饼。其间还聊到某市产的豆豉,大家共同吐槽一番。文友感叹道:很多东西,资本一介入,就变了味。资本是逐利的,讲究一个投入产出比,某市的豆豉全是他们霞洞农户淘汰出来的尾货。收购回去后,为了延长保质期就猛加盐,哪里还有什么豆豉的原味,跟吃盐没什么区别。临走时,还每人送了一瓶豆豉,一瓶豆酱,两个豆饼。豆饼比小时候父亲炸豆饼角的还要大,起码有一斤重一个。因为路途遥远,豆饼就分给同行的友人了,豆酱有一股淡淡的酒香,比平时商店里买的要稠,没水,我知道是因为存放的时间还不够。豆豉,我起了个油锅,放些蒜末、剁椒、虾皮一起爆了。吃粥,吃面,吃饭我都放,平时套上保鲜膜放冰箱保存,吃了近两个月。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我是在霞洞镇度过的。刚来时,在一个牌坊上看到——神州荔枝第一镇。当时我表示不服,可到了荔枝季,端午节前后,整个霞洞墟街道两旁一字排开,近十里全是荔枝收购点,连我所在的校园也有荔枝林。我有一个姓李的舍友,霞洞本地人,每天下午放学后骑车回家吃饭洗澡。那年刚好韩日世界杯,中国队对巴西队那场,我们约好去他家看球赛。他家在临近路边的一个院子,所谓的院子其实就是一个荔枝园。荔枝树高过他家二楼,在阳台伸手就能摘到荔枝。荔枝季过后,霞洞墟街道中间淘汰废弃的荔枝堆成一座座小山。那个夏天,嘴巴开始是甜的,后来想到荔枝,牙齿就开始发软。
那位李姓舍友,除了他家的荔枝园让我怀念,还有一件事令我印象深刻。因为是复读生,他的女友早他一年上了大学。他们保持通信往来,冬天时,女朋友来信要与他分手。李舍友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平时很早就起来跑步,后来上课铃响了几遍,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时半夜醒来坐在床上自言自语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后来又把写在“心相印”纸巾上的情书撕得粉碎,铺满一床白茫茫。那段时间我不敢独自回宿舍,总是在隔壁宿舍溜达。再后来,因连续几天没回家,家里人来学校把他带走了。
在写这篇小文的时候,外面美加墨世界杯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细细想来,中国男子足球队已经二十多年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