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英
新学年我和老郭共事，教同一个班级，他教数学，我教语文。
老郭是我们学校数一数二的名师，每年的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不管是市级、省级还是国家级，就他班获奖人数最多，升学率也是年年排第一。而我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新手，和他共事，既觉荣幸，又倍感压力。
这不，刚开学一个月，问题就来了。学生们很喜欢他的课，个个埋头数学题海，几乎不碰语文。第一次月考下来，两门课成绩天壤之别，我差点哭晕在厕所。有同事笑话我：“数学好的孩子往往都不喜欢学语文，这下够你罪受的啦！”
这句话我琢磨了好久，心里也认为老郭才是罪魁祸首，他霸占学生那么多时间，别的学科怎么办？我的语文怎么办？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决定去拜访一下老郭家，跟他摊摊牌。
“再耍花招，以后甭来学习了！”刚到他家门口就听到他骂人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他媳妇也在一旁插话：“我们家老郭的奖金、学校发的延时课后服务费，在口袋里还没捂热，就全都换成钢笔、笔记本、书包和资料，等等等等，发给学生了，又怎会要你们的钱呢？”
这话让我挢舌不下。我退缩了，不敢敲门，躲在他家附近探听虚实。有两三个家长从老郭家出来，我认得正是我们班的家长，斗胆上前唠唠嗑。原来，老郭长期给学生免费辅导，几个家长非常感动，借上厕所之名，偷偷把钱放在纸巾盒里。他发现后，不但一一退回来，还把她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他次次拿第一，为什么数学没有学困生！除了学习用品上的关爱，哪个学生“摸鱼”了，哪个学生成绩跟不上了，他就点名，给他们一对一补习。老郭又给我上了一堂课！我突然感觉脸辣乎乎的，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件事来。
那时刚过新年，天气很冷。
春季开学，老郭班上的小花同学迟迟没有返校。老郭如坐针毡，他查看学生档案资料，找到小花留下的电话号码，立刻拨了过去。那是小花村里小卖部的电话，他等了好久才听到小花怯懦的声音。小花说她母亲病倒了，靠亲朋好友救济才渡过险关，家里一贫如洗，再也挤不出她的学费了。没钱报名注册，她也不敢回学校。
在我们这个落后的海滨小镇，学生交不起学费辍学，是很常见的事儿，一般人都会置之不理，听天由命。
但老郭不一样。
早晨，朝霞环绕校园之前，老郭揣着两片晕车药，在山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来到小花所住的村子，挨家挨户寻找她。
小花父亲走得早，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土坯房里，种菜为生。小花母亲得知老郭的身份，托人去把种菜的小花呟回来，含着泪说：“孩子成绩一般般，就算再读半年，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家里实在挤不出一丁点儿钱了。女孩子这个年纪，回来帮着打理家庭也好，过几年找个人家，就嫁了。”
老郭很诧异。他握住小花母亲的手，“穷人的命，只有穷人懂。大姐，您放心！只要您同意让小花跟我回学校，学费和伙食费都由我来出。”老郭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飘扬，让那个阴沉沉的屋子蕴出生机。
小花已被贫穷打消了读书的念头，犹犹豫豫地说：“老师，您先回去，我明儿收拾好行李再回学校。”
老郭在屋里来回踱着步，突然提高嗓门说：“我亲自来接你，你都不肯跟我回学校，难道明天你会自己回去吗？两年半都捱过来了，为什么要放弃呢？现在就收拾行李跟我走吧，你要相信，读书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小花愣了一下，泪水一颗一颗砸到地面上。
老郭叹了口气，继续说：“你妈种菜，你也种菜，将来你的孩子也要种菜吗？非要这样传下去，永远洗不净泥脚吗？”
拗不过郭老师，小花当天就背上包袱，跟着他返校续学。
我的眼睛潮湿了，珍珠般的泪水滑落嘴唇，咸咸的。这熟悉的咸味让我如梦初醒：小花啊小花，你真是个小人！自己教学能力差，没法子，更没有付出，怎能把责任推到恩师头上呢？你忘了当年成绩不好，是谁没日没夜辅导，手把手教你的？是谁给你买书买笔买资料，替你交学费的？你难道忘了，为什么报考师范？为什么回母校当老师？不就是想跟着郭老师继续学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