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忠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案头那茶杯上。瓷杯中残存半盏明前茶。我指尖轻触杯壁,温热已散尽,唯余一脉微凉顺着指纹渗入掌心。友人昨日匆匆别过,案头这杯茶我竟忘了倒。水汽不再氤氲,舒展的叶片沉入杯底,像倦飞的蝶敛了翅。原来人走茶凉,凉的不是茶,是那缕曾贴着喉头不肯散的温热。
北宋元丰年间,苏东坡谪居黄州,曾与参寥子在定惠院中煮茶。老僧以松枝燃火,取江心水烹之,茶香漫过竹帘,与月光一同落在棋盘上。两人论诗至夜半,参寥子忽起身辞去,东坡送至山门,见月色如洗,竟忘了问归期。后来东坡再贬惠州,参寥子虽年老未能相随,却托人辗转寄来新茶与诗笺。东坡拆开封口时,茶香扑面,读着故人诗句,仿佛那夜的炉火从未熄灭。人已走了万里,茶还是热的——只因有人愿意将它寄过千山万水。可见温度这东西,从不由距离决定,而由心意称量。
明人张岱痴迷茶道,曾专程往金山寺汲中泠泉煮茶。寺僧问客从何来,答曰西湖。僧便不再多言,只默默添炭续水。后来张岱起身告辞,僧亦不送,只将残茶泼于阶前石隙。张岱行至山脚回望,见那寺钟依旧,江水东流。他忽然明白:茶凉了,是水还给了山;人走了,是脚印还给了路。而饮茶的人已隔了朝代,可那壶中泠泉,至今仍在长江的波涛间翻滚,等待着下一双懂得它的手。
父亲一辈子在海里风来浪去,那双握惯了缆绳和舵柄的手,粗砺得像礁石上的藤壶,可他每日午后必要洗净了手,沏一盏铁观音,坐在廊下慢慢喝。他去世后,那套白瓷茶具被收进柜中,再无人碰过。去年清明回乡,我鬼使神差地取出茶壶,照他旧日的样子投茶、注水、出汤。第一口下去,淡得几乎像白水;第二口,隐隐有了记忆中的兰花香;到了第三泡,喉间竟泛起熟悉的甘润——那是他泡了六十年的味道,早已沁进瓷壁的每一道冰裂纹里。我端着那盏茶坐在廊下,夕阳正落在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原来有些茶是不会凉的,它们只是从杯盏中退场,转而住进了骨血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又被泪水重新沏开。
夜风穿堂而过,我终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茶叶在杯底铺成薄薄一层,像极了暮色中的远山。我慢慢饮尽,凉意顺着喉头滑下去,却在胸腔里化开一团温热。原来真正的暖,从不需要恒温来维持——它像父亲的茶渍一样沁在茶具的纹理里,像参寥子托人寄来的茶香一样穿过岁月,像苏东坡与张岱的诗句一样,在纸页间保持着千年前的那个温度。
人走了,茶凉了。但茶凉之后,我们才真正看清:有些人是过客,有些人是归人;有些温热可以带走,有些温热带不走——它已经长成了你身体里自己生火的那一部分。窗外夜色如沸水初滚,而我知道,明天清晨,会有新的茶叶在新的杯盏中重新打开自己,像人与人之间那些不断断裂又不断续接的缘分,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