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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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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宁济庙宋高宗庙额诰的两处传抄错漏探微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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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论丛       上一篇    下一篇

何火权
  宁济庙位于海南省儋州市中和镇州前街南,是一座具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古庙。作为海南地区最早的冼夫人庙宇之一,其历史可追溯至宋代,甚至更早的南汉时期。宁济庙还因北宋大文学家苏轼的拜谒而声名远播,他拜谒该庙(当时还没叫“宁济庙”)时曾感慨“庙貌空复存,碑版漫无辞”,并写下了文学史上第一首吟咏冼夫人的诗篇《和陶拟古九首》之五,开启了后世文人墨客对冼夫人文化的关注与赞颂。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担任贵州(宋代贵州即今广西贵港市)教授的儋州人羊郁,感念冼夫人护国佑民的功德,向宋高宗赵构请求朝廷给予冼夫人封号。宋高宗赐冼夫人为“显应夫人”,庙额为“宁济”,这便是海南“宁济庙”名称的由来。最令宁济庙享有盛名的是宋高宗赵构不仅赐名,还亲题庙额诰,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由当朝皇帝亲自为冼夫人庙撰写庙额诰,其影响之大,延续至今。笔者因校对在《茂名日报》连载的吴兆奇《冼夫人文化史话》,对其中引用庙额诰的个别文字产生疑虑,遂找来白雄奋、吴兆奇、李爵勋编撰,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冼夫人文化全书》相关文章进行核校,最后利用《海南冼庙大观》引用的明《正德琼台志·坛庙·儋州·宁济庙》复印件及释文,终于弄清其中的错漏情况。这一考证过程令人感慨:对于古代方志所载的文字,一定要多方考证,对照多个版本,才能找到真相,不至于将错就错或以讹传讹。
  一、第一处错漏:“翟茀”误为“翟(瞿),第”
  吴兆奇《冼夫人文化史话》引述宋高宗庙额诰的后半段为:“顾未加翟,第阙孰甚焉?其致为小君,易二百年之称号,尚凭宠命,弥广灵釐。”其中“顾未加翟,第阙孰甚焉?”读来颇感不顺,也不好理解。于是笔者又找来《冼夫人文化全书》中韩国强撰写的《宁济庙简介》来对照,发现写的是“顾未加瞿,第阙孰甚焉?”同书麦穗辑录的《正德<琼台志>、清康熙<琼州府志>、乾隆<琼山县志>等的记述》则为“顾未加翟,第阙孰甚焉?”究竟是“翟”还是“瞿”?断句是否正确?带着这样的疑问,笔者开始深入考证。
  首先进行字义辨析。查阅相关字典,“瞿”字的意思是指惊视的样子,这个意思很难与庙额诰的行文有机结合。而在《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再查“翟”字的含义,就丰富得多了:既有原义指长尾巴的野鸡,又有引申义,如古代乐舞所执的野鸡毛,用野鸡毛装饰的衣服、车子、道具等器物。尤为重要的是,字典解释中提到《诗经·卫风·硕人》中的诗句“翟茀以朝”,“茀”是遮蔽之意。至此,找到了根据,也找到了来源,原来“翟茀”是一个连着的词语,可以肯定庙额诰中用的字是“翟”而不是“瞿”。
  那么,为什么“翟茀”变成了“翟”“第”呢?很明显,在传抄过程中,把“茀”变成了“第”,因为最初引用的同志没留意,误写或判断错,于是断句也跟着错。这是我根据字典析义作出的判断,有没有根据呢?还需要继续探寻,找出更有力的证据来。
  笔者找来冯健英、冯所海担任执行主编,南方出版社出版的《海南冼庙大观》,翻查到“志书文献·宁济庙”,查到明《正德琼台志·坛庙·儋州·宁济庙》的复印件及释文,终于找到了确实的证据,清楚写的是“顾未加翟茀”,这样可以证明之前《冼夫人文化全书》和《冼夫人文化史话》的引用都有误,可以纠正过来。
  那么,“翟茀”又是什么意思呢?查找《诗经·卫风·硕人》的原文,这是最原始的诗句,也是其出处。这首诗比较长,摘录其中相关的句子:“齐侯之子,卫侯之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这是赞美齐庄公的女儿、卫庄公夫人卫姜的诗句。世人传诵的名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于此,“嫣然一笑动人心,秋波一转摄人魂”写出了一位古典美人动人的容貌。
  在《硕人》这首诗中,“翟”指翟车,即古代贵族妇女所乘坐的一种车子,车帘两边或车厢两旁以翟羽为饰;“茀”有遮蔽的意思,这里指车厢的顶盖。“翟茀”的意思就是用长尾雉鸡的羽毛来装饰车厢顶盖的车辆。“以朝”的“以”表示乘坐,“朝”指出去朝见国君,即乘车去朝堂拜见君主。“翟茀以朝”的意思是通过卫夫人乘车朝见的情景,展现出当时贵族出行的一种状态,从侧面反映出卫夫人出行的礼仪,是一种地位、一种排场,也是一种身份的体现。
  宋高宗赵构在给儋州冼庙赐名“宁济”、赐封冼夫人为“显应夫人”并亲题庙额诰时,这“翟茀”便是用典,即用了“翟茀以朝”之意。赵构此言“顾未加翟茀,阙孰甚焉”,实为对冼夫人祭祀规格不足的遗憾,即表示还没有对冼夫人进行过加封,没有让冼夫人有乘坐豪华的车子入朝那样的高贵地位,这样的缺憾就很大了,隐含着要提升儋州冼夫人庙礼制的暗示。因此,此处的错误,以及把“茀”抄成“第”,造成既有错字,断句也错,把“顾未加翟茀,阙孰甚焉”标点为“顾未加翟,第阙孰甚焉”意思便难解释了。
  二、第二处错漏:“改”误为“致”
  在传抄过程中,包括麦穗、韩国强等被收入到《冼夫人文化全书》中的文章,还有一处错误,就是“其致为小君,易二百年之称号”。实际上,用《琼台志》原件来核对,不是“致”而是“改”,《琼台志》原文为“其改为小君”。究竟该是“改”还是“致”呢?
  根据上面的分析,宋高宗赵构要加封冼夫人,一定是改其称号,从文意上来说,应是“改”。再联系上下文的内容,“改”与下文的“易”相对应,“改”和“易”都有变更、更改的意思,形成语义上的呼应关系。那么,“其改为小君,易二百年之称号。尚凭宠命,弥广灵釐。”整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按字面理解,现将冼夫人封号改为小君(宋代对女性神祇的尊称),变更沿袭了二百年的旧称,希望借此尊崇的封赐,更大范围地播撒神明的福泽。
  那“易二百年之称号”又如何理解?为什么是“二百年”,这有哪些来由?清代学者屈大均著的《广东新语》中提及,五代十国时南汉中宗刘晟时期(943-958),曾经尊称冼夫人为“永清夫人”,意思是借助冼夫人的声望稳定边疆。跟南汉刘晟相类似的情况,南宋赵构对冼夫人进行封赐,也是希望借冼夫人的威望来加强对岭南地区的统治,目的也是一致的。赵构题写庙额诰是绍兴二十一年(1151),赐封冼夫人为“显应夫人”,距离南汉中宗刘晟尊称冼夫人为“永清夫人”刚好是200余年,因而有“易二百年之称号”这个说法。
  三、两处纠错的史学研究方法论启示
  通过对宋高宗庙额诰两处传抄错漏的考证,可以总结出以下几点史学研究的方法论启示,对于从事古籍整理和历史文化研究的学者具有借鉴意义。
  第一,引用古文文献要尽可能引用原文,最好能看到原文或原文的复印件。海南省海口市冼夫人文化学会编撰的《海南冼庙大观》把《琼台志》原文复印出来,这样就方便阅读和核对,这种做法值得提倡和推广。原件或复印件能够最大程度地保留原始文献的面貌,避免因转抄、排印等环节产生的错误。
  第二,要多渠道查找资料,既要查阅相关工具书,如《古汉语常用字字典》《辞源》《辞海》等,又要充分利用网络资料,查原文、看解释,对相关文献资料有总体的把握。在本次考证中,《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对“翟”字的解释引用了《诗经》原文,为正确理解“翟茀”的含义提供了关键线索。工具书是研究古籍的基础,熟练掌握和运用各类工具书是史学工作者的基本功。
  第三,要懂得古人写文章、写诗词注重用典故。如赵构题写的庙额诰中用的“翟茀”,实为“翟茀以朝”,借用的是《诗经》中赞颂卫夫人的典故。只有把握了相关方法,又经过分析研究,才能得出符合历史事实的解释,以避免传抄错误,更防止望文生义,以致以讹传讹。古代文献中典故的运用十分普遍,研究者需要具备扎实的古典文学功底,才能准确理解文献的深层含义。
  第四,要注重版本学的研究方法。同一部古籍往往有多个版本流传,不同版本之间可能存在文字差异。研究者应当尽可能收集和比对不同版本,找出最接近原文的版本作为研究依据。在本次考证中,《正德琼台志》的复印件成为纠正错漏的关键证据,充分说明了版本比对在古籍研究中的重要作用。
  史学研究是一项严谨的工作,对于古代方志所载的文字,一定要多方考证,对照多个版本,才会找到真相,不至于将错就错或以讹传讹。希望本文的考证能为相关研究提供参考,推动冼夫人文化研究的深入发展,也为古籍整理和文献考证工作提供一些方法论上的借鉴。
  (作者系茂名市政协文史专员、广东省冼夫人文化研究基地研究员、茂名炎黄文化研究会首席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