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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故乡的喃嘟嗬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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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华文
  旧时乡间,村民向来不把公历节日当作正经节庆,在他们眼里,那是城里公职人员专属的节日。唯有世代相传的农历佳节,才算真正的年节,配套着一整套完整古朴的风俗仪式。
  我的故乡石山垌村,当地农历七月十四的中元节,最隆重、热闹的两件事,一是祭拜先祖,二是吹奏一种特制竹笛。这种竹笛本地人叫作簕古笛,也有喃嘟嗬、喃哆嗬、喃哆血等叫法。
  吹喃嘟嗬,从来都是村里孩童独有的乐事。每年农历六月初,村里半大孩子便早早忙活起来,亲手制作竹笛,静静等候中元到来。
  乡间的喃嘟嗬分三类:笛公、乸、鸭乸笛。笛公形制简单,音色单薄;鸭乸笛构造繁复,笨重难持;唯有笛乸难易适中,音色婉转悠扬,最受孩子们喜爱。
  笛乸的制作颇有讲究:要挑选一年生、竹节稀疏、拇指粗细的单竹尾,削去两端竹节,打磨光滑,截取二十至二十五厘米长的竹管。在细端四至五厘米处,浅浅削去一圈青皮,小心开出一道三点五厘米长、自带竹舌的吹孔;竹舌要削至薄得透光,根部略留厚度,与竹管连为一体。粗端另开一个音孔,按压便能变换音调。
  笛公工序和笛乸相近,只是竹管更长,约一尺有余。鸭乸笛制作最费功夫,一端保留天然竹节充当笛塞,另一端套接一米多长的粗竹筒,音孔开在长竹筒末端,体型远胜前两种竹笛。
  竹管成型后,还要到河边、坡地割野生簕古,削净叶片两侧与背脊的尖刺。取簕古叶窄头,嵌入笛管尾端,一圈圈螺旋卷成前细后宽的锥形筒,当作共鸣音箱,一支简易的喃嘟嗬便完工了。
  笛公的音箱短小,吹出来的声线清亮高亢;笛乸音箱修长宽大,笛声洪亮悠扬,能飘出很远;鸭乸笛音箱硕大笨重,吹奏时往往需要旁人托扶,音色低沉浑厚,轰鸣如雷,数里之外都清晰可闻。
  最让我们满心期盼、激动不已的,是本村与隔山荔枝根村一年一度的喃嘟嗬斗笛盛会。石岩岭是这场笛声比拼的主战场。岭顶一堆嶙峋岩石,在村民心目中是风水高地,两村孩童世代约定:中元斗笛,谁抢占岩石高地,便是赢家。
  老一辈人说,哪村孩童守住高地放声吹笛,自家先祖就能循着笛声早早归家受祭,山间邪祟也会随笛声消散,保佑村落人丁兴旺。正因这份厚重寄托,七月这场笛声较量,牵动着我们一整月的欢喜与忐忑。
  农历六月中下旬,村里随处可见练笛的孩童。三五成群聚在晒谷场、村口老树下吹奏,三两好友倚着四合院门凳练习;放牛时蹲在田埂上吹,砍柴歇脚时坐在山坡吹。
  吹喃嘟嗬自有一套章法:嘴唇轻含吹口外侧,舌尖轻抵管口,左手握着笛管上半段,右手托住下半段,食指、中指交替按压音孔,调控声调高低。深吸一口气缓缓送出,脸颊憋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枚鸡蛋,脖颈两侧青筋如蚯蚓般凸起。趁着换气的间隙用鼻轻缓吸气,气流时强时弱,手指开合错落,笛声便生出抑扬顿挫的起伏。
  万千喃嘟声此起彼伏,呜咽婉转,似藏着诉不尽的温柔与惆怅,悠悠漫过整片乡野。
  进入农历七月,预热比拼接连上演。午后暑气稍稍消退,我们一群孩子带着自制竹笛,爬上石岩岭的岩石,朝着荔枝根村的方向齐齐吹奏。岭对面的孩童一听见笛声,立刻集结持笛回应,两边都铆足劲头,想要抢占高地。若是撞见对方先站上岩石挑衅,我们也不肯示弱,当即吹笛回击,一场高地争夺战就此拉开,往往纠缠到夕阳西下,才各自依依不舍地散去。
  真正定胜负的决战,落在七月十四中元当日。天刚蒙蒙亮,孩子们便揣着喃嘟嗬奔赴石岩岭,两村孩童黑压压分列山岭上下,遥遥对峙。笛公、笛乸、鸭乸笛尽数亮相,众人一同举笛,使出浑身解数全力吹奏,万千笛声骤然炸开。笛公细碎清亮的清音穿梭山林,笛乸浑厚绵长的声响漫压坡谷,鸭乸笛轰鸣隆隆,震得人耳膜发麻。山风掠过岭坡,层层笛声交织碰撞,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数里方圆,全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笛声里。
  居于山下的一方若是落了下风,绝不会轻易认输。几人凑在一起商议对策,调兵遣将轮番上阵反扑,一心要把岭上的对手赶下去;守在高地的孩童也寸步不让,捡来石块泥块如雨般往下抛掷,竭力压制对方攻势。双方你来我往,各出奇招,胜负拉锯,久久僵持不下。
  我们石山垌村分三个生产队,孩童人数占绝对优势;荔枝根村仅有一个生产队,势单力薄时,便会悄悄邀约邻村同龄伙伴前来助阵,带来大批喃嘟嗬壮大声势。斗笛虽是孩童间的嬉闹玩乐,背后却牵着全村人的期许。大人们嘴上叮嘱孩子切莫争执打闹,背地里却悄悄支招、暗中帮忙。历年喃嘟嗬斗笛,大多都是我们村守住高地、赢得比试。
  中元一过,乡间便再也不许吹奏喃嘟嗬。大人会勒令孩子把竹笛折断踩烂,待来年六月再重新制作;还会编俗话吓唬顽皮孩童,说节后再吹笛的男孩会“生火勾”(生殖器红肿胀痛),成为“大卵仔”,要拿火筒对着吹气才能消肿。
  时过境迁,乡里大人大多外出谋生,村里孩童日渐稀少,新式娱乐也填满了如今少年的日常。曾经响彻山野的喃嘟嗬笛声,一年比一年微弱,到如今,早已彻底消散在乡野长风之中。
  然而,那些盛夏亲手制笛、岭头聚众斗笛的嬉闹时光,笛声里裹挟的乡土温情与少年意气,始终深深镌刻在心底,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