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子
曾几何时,那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是我最引以为豪的。晨起梳洗时,随手一捋,便是一片沉沉的黑,像泼了墨似的,浓得化不开。那时心里装着的,是十八岁般年轻的心态,是使不完的干劲,总觉得日子还长得很,长到可以肆意挥霍,长到不必去想尽头的事。
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大约是某个寻常的清晨,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镜子上。我照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忽然间,目光被什么牵住了——两鬓之间,竟生出了几缕银丝,亮亮的,像冬日里的霜,静静地伏在黑色的丛林里。我凑近了看,又退远了看,那几根白发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是光线的戏弄。手指触上去,微微有些硬,与一旁的头发不同,仿佛是岁月专门挑出来做了标记的。
就在那一瞬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漫上心头。像是忽然从一场长梦里醒来,才发觉自己已不再年轻了,不知不觉间,已是知天命之年。
古人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从前读这话,只觉得是书上的一句,隔着一层纸,隔着千年的时光,不痛不痒的。如今再想起,却觉得那马儿的蹄声仿佛就响在耳边,得得得的,一声赶着一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于是便想起年轻时的种种好来。
年轻真好啊。那是一生里最好的资本,有无限的创造力在心里拱着,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还有那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年轻是可以试错的,走错了路,拐个弯回来便是,跌倒了,拍拍土还能再跑。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岳武穆的话,隔着八百多年的风霜传来,还是那样掷地有声。少年头白了,固然可悲;可若是在白了头之后,依然浑浑噩噩,那才更可悲吧。
放下镜子,推开窗子,外面的日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枝叶叶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几只麻雀从这枝跳到那枝,叽叽喳喳的,竟热闹得很。我忽然觉得,知天命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年轻时总想抓住一切,如今倒学会了放手;从前总急着赶路,现在倒懂得了看风景。那些曾经纠结的,如今看来,不过是一阵风掠过;那些耿耿于怀的,也渐渐淡成了一抹远山。
岁月如歌,华光如梦。既然时间不肯为谁停留,那便不叫它白白流走。专注地做些该做的事,用心地对待身边的人,该珍惜的便捧在手心里,该看淡的便让它们随风而去。日子是一步一步走的,踏实了,便不觉得虚度。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又落下来,又飞走了。我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那几根白发在日光里竟闪着些银亮的光,像细碎的星辰。倒也好看。
不负光阴,不负韶华,也不负这一路走来,头上落了些霜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