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上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校园安静下来。我趁着这个时间,往双创楼走去。这学期上课的教室换了,很少到这边来了。今日是要清理原来办公室里的书籍杂物,才又踏上这条路。
转过综合楼的西角,那四棵夹竹桃便撞进眼里来。
粉霞一片。
四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花上,那粉色便格外鲜润。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晶莹,闪着细碎的光。走近细看,那花开得密密匝匝,一簇簇,一团团,挤挤挨挨的,几乎要把叶子都遮了。那粉色也怪,不是艳艳的桃红,也不是淡淡的粉白,倒像是天边的朝霞不小心落了些在枝头,又被晨露晕染开来的样子。风过处,花瓣轻轻颤着,整棵树便漾起一层层温柔的波浪。
我立在花前,竟有些挪不动步了。
记得上学期还在双创楼上课时,正是秋天。每天路过这里,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那时这花开得也这样盛,粉粉的一片,在秋日的阳光里,别有一番温厚的意思。我常常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直到上课铃快响了,才匆匆掏出手机拍几张照片,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那时我便想,定要写写这花,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竟一直未能动笔。
正想着,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赖主任。他身边跟着的是他的妻子。
赖主任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不单纯因为他会吹笛子、弹钢琴。出名的是,他每天来学校,总带着妻子。嫂子记性渐渐不如从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偶尔会忘个小物件、记岔个时间。赖主任说,带着她放心些。他便日日带在身边,从不见他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于是校园里常可见这样的画面:赖主任去开会,妻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赖主任去操场,妻子慢慢跟在旁边;赖主任吹笛子的时候,妻子就坐在那里听,听到熟悉的曲子,嘴角会浮起一点笑意。
此刻他正侧着头,低声对妻子说着什么。妻子微微笑着,目光落在那一片粉霞似的花上。赖主任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手指着最高处那一簇,说:“好看吧?”妻子点点头。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花前,偶尔轻声说几句话,像怕惊扰了花似的。
我随口说了一句:“这花好看是好看,听说有点微毒呢。”
赖主任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只要不碰不吃,就无妨。”
我一听,也笑了。花有微毒,却不碍它的美丽;生活里有小小的麻烦,却不碍日子的温暖。就像嫂子的记性差了一点,赖主任便多记着一点,日子照样过得安安静静、从从容容。
我没有再打扰他们,悄悄退开几步,自己看自己的。
这夹竹桃的花期,确是长得很。从四月一直开到十月,一茬谢了,一茬又开,绵绵不绝的,竟把春、夏、秋三季都串了起来。上学期我看到的是秋天的花,如今四月的新花又开了。别的花都赶着在春天争奇斗艳,它却不急不躁,慢慢地开着,送走了春天,夏天,一直送到秋风起。你若是匆忙走过,或许会觉得它总在那里,便不觉得稀罕;可你若停下来细看,就会发现每一茬花都有不同的姿态。
望着一树繁花,我想起我们学校这些年的光景。这是一所职校,也挂着开放大学的牌子。在许多人眼里,或许就像这夹竹桃一样,不算名贵,却自有它的坚韧。职校的孩子学一门技术,早早地扎进生活里;开放大学的学生边工作边读书,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一届届学生走出去,有考上了大学的,有成了技术骨干的,也有在普通岗位上默默干着的。就像这花,一茬一茬,开在不同的地方。而那一点微毒,反倒成了一种分寸——美,但不任人攀折;亲近,却有边界。
在双创楼清完杂物,抱着一摞书出来,又经过那四棵夹竹桃。太阳已经升高了,花影落了一地,斑斑驳驳的。赖主任夫妇早走远了,只剩那一片粉霞似的花,还在风里轻轻摇着。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拍完放下手机,人却舍不得走。远处有讲课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这边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只有风,只有四月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花影。
站了很久。
花开了那么久,也不在乎谁来看。人守了那么久,也不在乎谁知道。
花是花,人是人。各开各的,各守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