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佰洋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老家乡村的蚊子格外猖獗。夏日一到,蚊虫便骤然四起,蛮横霸道,明目张胆给人送上恼人的“红包”。漫漫夏日,与蚊缠斗,是乡间生活里的日常。
傍晚驱蚊,最盛行烟火熏法。夕阳垂落时,蚊子常常聚成一团黑球,在屋前屋后盘旋翻滚,嗡鸣阵阵。老人称这种结群飞绕的蚊团为“蚊球”,是蚊群结伴寻偶交尾繁衍。驱离蚊群最好的办法便是燃烟。每到此时,邻里间似有默契,家家户户捡拾枯叶稻草,采来新鲜苦楝树叶,在屋前屋后点燃。浓烟袅袅升起,蚊虫便四散逃遁。火堆里若添上几枝桉树叶,烟气辛辣刺激,驱蚊效果更胜一筹。日暮黄昏,东舍西院次第生烟,缕缕青烟在村落间连绵升腾,遥遥相望,竟如古时烽烟。视蚊群为劲敌,燃烟火开战,于乡间而言,再寻常不过。
蚊帐,是儿时战蚊阵地。那时我家里挂着黄麻蚊帐,日间掀开帐帘,蚊虫便伺机潜入,在帐间蛰伏。睡前驱蚊是每日必做的功课。母亲先摇着大葵扇扇呼呼啦啦赶大半蚊虫,余下顽固不肯离去的,则使出“烘蚊”绝活。母亲端来煤油灯,寻到停栖在蚊帐上的蚊子,将“灯卜”(灯盏)轻置蚊下方,骤然往上一抬。蚊虫受惊飞起,恰好撞入灯内,“嗞”的一声,飞蚊被灯火燎着坠入灯中,一命呜呼。
我也效仿母亲的样子烘蚊,却总惊走蚊子,屡屡落空。母亲笑着传授三式诀窍:持灯近蚊要轻,不震蚊帐;屏住气息要静,呼气不扰蚊身;提灯套蚊要轻快,不给逃生机会。熟记三招要领,特别是经过我将蚊帐烧穿一个大洞后,我不断总结经验,渐渐得心应手,童年夏夜,帐内灭蚊之事,多半由我包揽。
老家还有旧俗,农历四月初八,必炒黑豆、绿豆。父亲炒豆时,总叫我添柴生火,幼时初见,我好奇追问缘由。父亲淡然道:“炒豆炒蚊蝇,祈一年清净。”柴火红旺,铁锅冒起热气,父亲将豆子“哗啦”一声倒下锅,一边翻炒一边念念有词,“炒豆炒蚊蝇,蚊蝇冇活命;炒豆炒细虫,一年冇蚊虫。”
我睁着懵懂双眼,满心疑惑,锅里明明只是圆溜溜的豆粒,何来蚊蝇小虫?父亲见我不解,又和颜解释说,蚊蝇皆是人间害虫,以炒豆喻作驱赶虫蝇,是村民祈求岁岁清净、少受蚊虫扰的美好心愿。
近水楼台先得月,豆子刚炒熟,父亲便先舀出一小把递我。豆粒滚烫焦香,我顾不得烫嘴,抓起两粒便塞进嘴里,嚼得咔嘣脆响。那年月,日子清苦,零食稀缺,一锅炒豆,既有祈福之意,又能解口腹之馋。那一刻,竟然觉得扰人的蚊蝇也有几分可爱,正因有夏日蚊虫,才有这一锅炒豆,那缕豆香,久久回味。
夏夜的晒谷场,空旷凉快,大人的一把葵扇让蚊子占不到半点便宜。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的年月,村民晚间总爱聚在这里闲谈,乡人谓之“讲口”。我躺在凉席上,听大人们“讲口”,母亲轻摇葵扇,凉风习习,默默为我拂去蚊虫。伴着人声与扇影,我不知不觉便安然睡去。我睡得沉,半夜难叫醒。大人自有妙招,母亲常在我耳边低声说:“要下大雨了,快回家!”我每闻此声必惊醒,趿着拖鞋,慌慌张张跟着母亲奔回家,早已顾不上是否真下大雨。归家后,母亲打来清水,细细为我洗脸擦身,我一上床便倒头就睡。此情此景,驱蚊的要事,还是母亲干了,有母亲在侧,蚊子永叮咬不了她的宝宝。
岁月流转,城乡焕新。人居环境整治提质,卫生条件大大改善,蚊虫日渐稀少。儿时土法战蚊的种种招式,早已被纱窗、电蚊液、电蚊拍、专业消杀、光触媒等新方式替代。
夏夜闲坐,沏一杯清茶,杯间热气氤氲、茶烟袅袅。这一缕轻柔茶雾,早已不是当年驱蚊的乡野烽烟。那场贯穿整个童年的夏日战蚊往事,已沉淀在泛黄岁月里,成了心底绵长的乡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