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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摘稔记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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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夕晖/荔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华文
  盛夏时节,我总会想起儿时采摘山稔果的往事。
  我的故乡石山垌村,属于粤西丘陵地带,境内山岭连绵、岗峦起伏。那时最不缺的野果,便是从不挑剔土地贫瘠,生命力极强的山稔。田埂边、荒坡上、山岭间,随处可见其婆娑的身影。
  山稔六月花落挂果,初结的稔果青涩坚硬,隐匿在绿叶间,汲取暑气慢慢生长。七八月是最繁盛的成熟期,直到九月才逐渐落果干瘪。山稔分批成熟,花果期绵长,整个夏秋都能采摘稔果。
  我家屋后的石岩岭、天鹅孵蛋、大石头等山岭,距离村落极近,是我们日常摘稔的好去处。这儿的稔树大多长势低矮,枝桠丛生,稔子长得稠密肥硕,熟透的浆果紫得发亮。每逢放学后或周末,我们常常邀约三五好友,挎着小竹篮结伴前往。我们穿梭在稔林间,随手摘下熟透软糯的果子,要么直接塞进嘴里,细嚼慢咽或是大口吞食。清甜微酸的果肉在舌尖化开,山野独有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与闲闷。一番大快朵颐后,每个人的嘴唇都染成了紫黑色,大家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笑声此起彼伏,满心都是快乐和惬意。
  若是想采摘更多稔子,分给全家老少品尝,就得奔赴四五公里外的林场以及山巅的山心岭村。两地远离村落,山高岭阔,水土丰沃,少有人随意折枝采摘,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稔果胜地。这里的野生稔树树龄久远,一棵棵长得高大挺拔,如同精心照料的果树。紫黑透亮的稔果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压弯枝头,胆大的孩子还能爬上树采摘。每年暑假,我们成群结队前去一两次,满载几篮饱满的稔果而归,好似要把整个夏日的山野滋味留存下来。
  摘稔虽乐趣无穷,但山野之间也潜藏着不少的凶险。有时我们看到果皮开裂,或是带着月牙状伤痕的浆果,便猛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是山鬼吃过的!”我们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惊慌地四散逃离,连竹篮都顾不上拿,直到望见远处村落的袅袅炊烟,才敢折返。长大后才明白,那些伤痕不过是烈日晒裂、鸟儿啄咬、小虫啃噬留下的痕迹。
  危险远不止虚无的“山鬼”。山稔枝叶浓密,浓荫蔽日,黄蜂、山蜂最爱在此筑巢栖息,它们的蜂巢像半只莲蓬,挂在枝桠间。村里一直流传着俗语:“黄蜂眼利利,螫眼又螫鼻;黄蜂眼钝钝,周身都螫匀。”我们一心贪恋鲜果,只顾低头采摘,时常无意间惊扰蜂群,稍不留神就被螫得鼻青脸肿,弄得遍体鳞伤,像个猪八戒或重伤兵,模样狼狈不堪。即便深知其中风险,也常有同伴意外受伤,却始终没能打消我们摘稔的兴致。
  摘稔有乐趣,有凶险,还藏着儿时摸索出的实用经验,尤其讲究天时。唯有在艳阳高照的晴天,经过烈日充分炙晒的稔果,才能彻底褪尽青涩,熟得通透油亮。这样的果子果肉饱满、汁水充盈、果香纯正,是品相最佳的鲜果。若是雨天采摘,果子被雨水泡透,看着已然成熟,实则半生不熟,口感生硬寡淡。吃多了不仅伤胃,还容易引发便秘。
  犹记十岁那年夏天,一场大雨过后,我跟着伙伴去大石头岭摘稔。望着满树硕果,我满心欢喜,只顾埋头采摘、大口品尝,全然忘了雨后稔果多半青涩夹生。当天夜里,我突发严重便秘,肚子胀得像一面大鼓,阵阵绞痛让我在床上不断翻滚。父亲连夜赶路,匆匆将我送到岭下卫生院诊治。我住院一天两夜,除了打针服药,护士还一遍遍用小勺喂我喝花生油,那油腻的味道,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人皱眉。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用来润滑的花生油,还是向邻居借来的,直到秋收之后才还上。整个秋天,我都在花生地里辛勤劳作,田埂上有时会传来母亲温柔的提醒:“七儿,别偷懒啊,还欠着人家的花生油呢。”排行老七的我,自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再见到青涩的稔子,便会下意识绕道而行。
  不知从何时起,乡间开始大力推广种植速生桉树,大片原生丘陵植被被更替,曾经漫山遍野、随手可摘的山稔子,已然变得稀少珍贵,成为乡间难得一见的野果。
  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漫山的稔树,更是那份与山野自然相伴的悠然,以及那段裹挟着草木清香的纯真岁月。而摘稔子的种种往事,已化作故乡赠予我的一枚温润的琥珀,里面尘封着粤西丘陵的盛夏,也封存着儿时最简单纯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