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明
化州市丽岗镇龙西埇,旧名龙嘶埇,是我一生割舍不断的故土。古村文脉绵长,风物曾经盛极一时,岁月走过,点点滴滴,皆成心头难忘的追忆。
新中国成立前,村里便有几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建起气派的火砖大屋、双层火砖楼房;家境宽裕者还自建书房私塾。当年村落兴盛繁华,一望便知。我曾在档案局翻阅老旧化州地图,昔日标注的龙嘶埇,便是今朝龙西埇,图上七处红色标识,皆是当年的红砖老宅。一页旧图,便可见古村往日赫赫风貌。清代年间,族人合力兴建张氏祠堂,这是张氏宗亲祭祖思源、敦亲睦族的重要场所,载一族世代荣光,系满堂血脉乡情。
村中当年有名的林瑞华楼,一座两层火砖楼,立于村中格外醒目,楼前围栏是蓝色搪瓷立柱,玲珑美观。新中国成立之后,林瑞华楼用作乡公所办公驻地,统辖如今丽岗、朱玉两大村委地界。一九六八年,林瑞华楼随同村中多座老牌火砖楼房一并拆除,拆下的火砖木料尽数转运修葺学校、兴教办学,造福乡里后辈。这是乡土建设向善之举,只是我内心总还惦念着它旧时的模样。
同时,世代传承的张氏祠堂也遭拆除,砖瓦木石一并调拨修建丽岗小学。那年我刚读小学四年级,年纪尚小、懵懂无知,也跟着一众同学来回搬运建材,为家乡办学育才出一分力。只是随着屋舍倾塌,我对旧时祠堂只留满心念想。
一九七三年,我跟着四叔在村边坡地新建泥砖瓦房,收拾搬家旧物的时候,少数侥幸留存下来的老物件,依旧没人懂得珍惜爱护,不是弄坏就是丢掉,再也找不回来,回头想起,深深遗憾。
祖母生前戴的一副金边圆框眼镜,样式古雅耐看,和旧影视剧里的眼镜一模一样。我年少贪玩不懂金银贵重、不识旧物情深,常常拿着镜片对着太阳聚光玩耍,还在家中水烟筒、扁担上面灼刻字迹图样取乐。祖母离世之后,这副旧物便找不到了。每每回想,满心怅然不舍。
祖父遗留一把古雅老茶壶,壶身印着清代绿色纹样,古韵悠悠,是代代相传的家常旧物。一九八七年,全家搬到丽岗圩居住,茶壶还完好无损,后来我工作调动,几十年很少回老宅,再想起找寻这把茶壶,早已踪迹全无,一件带着家族温情的老物件,就此湮没于岁月里。
年少家里条件清贫,住处简陋、床铺不够,我常常去邻居观荣家里留宿,睡他家一张祖传老式大架床。这张大床厚实坚固、做工考究,实打实上好木料打造,四个人一起用力都难挪动,是正宗传家古旧家具。前些年和大学里教书的老友闲谈,偶然说起这张大架床,友人当即十分珍视喜爱,叮嘱我回乡打听下落,直言愿以崭新轿车交换收藏。等我回乡问清原委才知晓,老人家过世后,这难得的百年老床不幸遭焚,一件稀罕的传家好物就此彻底消逝,实在叫人叹惜不已。
流年匆匆,世事变迁。林瑞华楼、张氏古祠堂、祖母的金边眼镜、祖父的老茶壶、观荣家祖传的大架床,还有进士牌匾、明清老香炉、村里连片的火砖老宅……这一桩桩旧物、一处处老屋,既有我们龙西埇的旧日底蕴,也装着乡邻间的情义。
当年老建筑拆下来的砖瓦木料拿去修建学堂,教书育人、造福乡里后辈,是利乡利民的大好事,理所应当。可这些老房子、老物件,还有老一辈的过往旧事与岁月印记,从此再也见不到、找不回来了。每每想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心里满是舍不得、放不下,只能留在记忆深处,时时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