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雁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正就读于厦门大学。彼时的校园,远不如今天这般繁华喧嚣,勤工俭学的机会并不多见。父亲每月汇来三百元钱,我精打细算地花着,倒也基本够用。只是偶尔望着食堂窗口那几盘冒着油光的鸡腿,心里免不了泛起一阵羡慕。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端着饭盒大快朵颐的模样,着实让我这个穷学生咽了咽口水。于是,我便在素菜和肉菜之间反复权衡,偶尔咬咬牙加一份红烧肉,便觉得日子已经过得相当滋润了。
好在那个年代,纸媒正当红火。我喜欢文字,常常写了诗文四处投稿,一个月下来,竟也能挣上一两百块钱稿费。那是个物价低廉的年代,拿着这笔“意外之财”,便约上三五好友,在校门外的厦大一条街小馆子里点几个炒菜,喝几瓶啤酒,几十块钱就能吃出一段热腾腾的青春。杯盏交错之间,谈理想,谈文学,谈未来,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离梦想并不遥远。那条街有间林家鸭庄,在学生坊间很出名,一到晚上,宾客盈门,生意兴隆,如今想起都回味无穷。
真正让我触动,想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是我的老乡兼同学吴章。他是个极有经济头脑的人,大约在大三那年,他忽然找到我,说我们该去社会上闯闯,积累些经验。他的计划很具体:批发一些实用的工具书,上门推销。我一听,心里既兴奋又忐忑,最终还是点了头。
九十年代的中国,经济建设如火如荼,改革开放不过十来年。人们对许多新生事物还一知半解,与国际接轨的步伐也才刚刚迈开,急需各种外来经验和实践案例的指导。一些有前瞻意识的出版商瞅准了这个机会,编辑出版了大量实用的工具书。而厦门特区更是日新月异,高楼如春笋般拔地而起,公司遍地开花,尤其是湖里一带,企业多如牛毛,商机自然也就藏匿其中。
那时网络尚未兴起,手机更是奢侈品,人们获取知识的主要途径还是书籍。书店的生意好得很,而我们这些上门推销的学生,也算是搭上了这趟东风。吴章的信息渠道格外灵通,他从书商那里批发——严格来说是代销,因为书商看我们是学生,便通融了一下,只需预付少量定金,卖不掉的还可以退回。就这样,我和吴章利用没课的日子,或者干脆整个周末,双双背上沉甸甸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大部头的工具书。两人骑着一辆破旧的单车,开始走街串巷,上楼入户。看到写字楼就往里钻,看到挂着公司门牌的就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综合行政部门、办公室。一次又一次,我们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一摞书来——《办公室实务大全》《会计实务大全》《税法大全》《公司法实务》等等,恭敬地递上去,供他们翻阅、参考、选购。
然而,拒绝往往是家常便饭。很多时候,办公室的人只是随手翻了翻,便冷淡地说不需要;有的甚至没等我们从包里拿出书来,就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走走走,找下一家去。”我们便讪讪地笑着,收拾好书,转身出门,继续爬下一层楼梯,敲下一扇门。一天跑下来,双腿酸软,口干舌燥,运气好时能卖出一两本。那些工具书好几百页,硬皮精装,单价几十到一百多块不等,有的成套卖,要一两百元。利润基本对半赚,但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十块,两个人再一分,到手不过十几块钱。
为了推销顺利,我们还得提前做些功课,背政策、学法规、熟悉新知识。好在我们是大学生,接受能力尚可,遇到企业管理人员时,便能言之有物地介绍这些书的价值。偶尔,对方觉得确实有道理,也就掏钱买一本。有一次,我们走进一家公司,负责人翻了翻书本想拒绝,我连忙介绍说:“这是最新的《办公室实务全书》,里面包含公文写作、合同实务等,非常实用。”他愣了一下,问我们是哪个学校的。听说我们是厦大的,他的眼神顿时温和了许多——原来他也是厦大毕业的。他说:“学弟们出来锻炼锻炼是好事。”便掏了七十元钱,买了一本。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许多年过去了,毕业后工作、成家、育儿,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但每每想起那段走街串楼卖工具书的时光,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波澜。那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楼梯,那些被拒绝后依然笑着转身的午后,那个破旧单车上摇摇晃晃却彼此陪伴的身影,都成了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