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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忆端午节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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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崔耀奇
  记忆中的端午节,与书上写的、大人们后来讲的那些,似乎不是同一个节日。那里面没有屈原,没有《离骚》,没有龙舟竞渡的喧天鼓响,也没有粽叶飘香的仪式感。有的只是竹篾的青涩气味、旧报纸上模糊的字迹、豆芽在铁锅里爆炒的馨香,以及黄昏时分,那根被火苗缓缓烧断的风筝棉线。
  那时的端午节,是属于孩子的。
  节日前好些天,村里的伙伴们便开始蠢蠢欲动。最能耐的是那几个会做风筝的大孩子,我们便围过去,跟着学。先要钻进屋后的竹林,挑那根笔直修长的竹子砍下来,劈开,再剖成细细的竹篾。小刀在手里总是不听使唤,常常刮破了手指,但谁也不在乎。竹篾要刮得匀称,厚了重,薄了软,全凭手感。骨架搭起来,是小巧燕子鸢还是昂首挺立的八角?是单调咸鱼头还是诗意挑担月?全看各人的手艺和胆量。
  我学做过最简单的“咸鱼头”,四四方方,笨头笨脑,摇摇晃晃,却也是我的宝贝。糊纸用的是家里攒下的旧报纸或废旧书本,浆糊是米粉调的,稠了推不开,稀了粘不牢。总归是糊上了,歪歪扭扭的,像穿上了一件皱巴巴的衣裳。那些高手做的蜈蚣风筝,一节一节连起来,几十个圆片串成长长的一串,画上眼睛,威风凛凛,让人看了只有羡慕的份儿。
  端午那天,午饭后是最快活的时辰。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几个小伙伴聚在一起,有人托着风筝头,有人拉着线跑。起风了,线绷紧了,托举的人一松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起来啦!起来啦!”我们仰着头喊着,看着那笨拙的纸鸟渐渐变小,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些安了弓弦的风筝,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响声,像蜜蜂在云朵里筑巢。一长串挑担月或蜈蚣,在高处摇曳舞动,远远望去,像是天上有条龙在翻身。那一刻,心里胀满了说不出的得意和欢喜。
  可是这样的欢喜,是过了端午就要收场的。大人们说,风筝不能一直放,野外跑多了,会踩坏庄稼。这话我们听了,多少有些不情愿。但规矩就是规矩。端午节的黄昏,是告别风筝的时刻。我们拿一根纸媒子卷实点着(吹熄明火),绑在靠近风筝线端,风筝放得高高的,放到天几乎够不着的地方,纸媒火在慢慢舔着线,线一点一点地焦黑、变脆,终于“啪”的一声轻响,断了。
  风筝像是突然没了牵挂,在天边晃晃悠悠地飘远,越飘越小,最后融进了晚霞里。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惋惜,也有释然。我们的童年,好像也跟着那只风筝,飞走了很远很远。
  除了放风筝,端午节的重头戏,便是中午那一顿了。那时候物资匮乏,家里没有大鱼大肉。但母亲总有办法让这一天变得不一样。提前几天,她便把青豆泡上,放在水缸边的沙土里,天天洒水,捂得严严实实的。到了端午那天早上,揭开沙土,黄豆芽已经长得白白胖胖,根根精神。
  父亲去墟市上买回一两个霞洞豆饼,那是我们当地的特产。豆饼煎得两面金黄,外焦里嫩。豆芽下锅爆炒,加一点点盐,再加入煎好的豆饼,翻炒几下,香气便窜满了整个灶间。那一盘豆芽炒豆饼,黄是黄,白是白,油汪汪的,在当时已经是顶好的菜肴了。偶尔,碗里还会多出一两片猪肉,那便是意外之喜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还有一道仪式。母亲会从院子里摘来黄皮叶、柚子叶,和艾草一起煮一大锅水,晾到温热,把妹妹抱过去洗澡。一边洗,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大约是求神保佑孩子无病无灾、快高长大的话。水汽氤氲里,那些含糊的词句听不清楚,但母亲掌心温热的水流,和那些青草的气味,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我们大一点的孩子可不耐烦这个。饭碗一丢,便溜出门去了。胆大的几个,约着跑到浮山脚下的爆石湾,或者干脆下到沙琅江里。江水凉丝丝的,我们竟敢横渡那开阔的江面,游到对岸再游回来。现在想起来,真是险象环生。但那时候,无知者无畏,只觉得痛快。
  说来惭愧,那时候的我们,并不知道端午节和屈原有什么关系。书上没怎么讲,大人也不提。家里没有包粽子的食材,也没有那个习俗。怀念屈子、包粽寄意,是后来长大以后的事情了。
  如今回头看,那个简朴的端午节,虽然没有诗书的厚重,却有土地的体温。风筝飞走的黄昏,豆芽炒豆饼的香气,母亲口中含混的祝祷,还有江水里扑腾的无畏——这些细细碎碎的片段,拼成了一个孩子对节日最原始的理解:节日是用来动手做的,是用来奔跑、期待和告别的。
  那些亲手做的风筝,终究是飞远了。只是偶尔在梦里,还能听见它们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回响,像一个遥远的、不肯醒来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