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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远去的牧鸭岁月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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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华文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出生农家的孩子,几乎都有过喂鸡、放鹅、赶鸭、牵牛的经历。那是刻在岁月里的童年,也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那时的乡村,全靠生产队挣工分度日。我家兄弟姐妹多,口粮紧张,日子过得拮据。年关那头肥猪,是家里唯一的大额进项;而平日里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细碎开销,全指望一群母鸭日日下蛋。我的少年时光,大半都攥着一根细竹竿,赶着一群摇摇摆摆、嘎嘎欢叫的母鸭,在故乡的田埂与河滩间来回穿梭。
  每年开春,天气渐暖。父亲便去岭下圩挑鸭苗。他蹲在扁圆的鸭笼旁,一只一只拧起鸭颈,眯眼细看喙下纹路,轻触肛门辨别公母;再瞧头型是否圆润、眼神是否清亮、叫声是否脆响、站姿是否稳当、跑跳是否灵捷,方才一一选定。经他手挑的鸭苗,壮实好养、长势快、成活率高,十有八九是母鸭。别家鸭苗四五个月才开产,我家的鸭苗因品种好、照料细,总能提前二十多天至一个月,一年产蛋近三百天,是家里实打实的“小银行”。
  天刚破晓,鸡鸣唤醒山野,晨雾裹着湿气绕着村边竹木。我揉着惺忪睡眼起身,推开鸭舍门,二十多只麻鸭早已翘首以待,伸颈振翅,嘎嘎声撞破清晨的宁静。竹栏一开,它们挨挨挤挤地踱出来,橙黄脚掌踏在泥路上噗噗作响,一步一摇,跟着我往村外走。
  村前小河清澈见底,卵石卧于水下,河滩藏着河蚬、河蚌,水草间隐藏着小鱼虾蟹,正是鸭子的天然盛宴。它们一头扎进水里,撅着屁股,尾巴一摆一摆,搅起圈圈涟漪,呷呷的欢叫像不成调却格外动听的乡谣。吃饱喝足,便三三两两浮在水面梳洗羽毛,或是上岸晒太阳,把头反插翅下,单脚独立,安安静静休憩。
  春暖时节,是鸭群最欢腾的日子。翻耕的水田与薯地,泥土松软,蚯蚓、螺蛳、小虫、草籽遍地,都是它们最爱。鸭群一入水田,便四散低头啄食,水声沙沙,鸭鸣此起彼伏,填满了清晨的田野。夏秋收割后的稻田,散落的谷粒是上好的食粮。它们低头在稻茬间觅食,肚皮贴着湿土,羽毛沾着稻壳和草屑,像披了件碎花衣,吃得肚圆毛亮,嗉囊鼓鼓,像背着一条饱满的干粮布袋。这段日子不用喂一粒粮食,却能日日收蛋,蛋壳特别厚实光洁。
  常去的小河有三道深湾,是山里人讳莫如深的险地,也是我小时候最害怕的地方。
  第一处是猪乸湾,湾深水黑,藤蔓垂岸,老辈人说此处藏着猪乸鬼,晨昏时分常闻怪响。每次路过,我心都提到嗓子眼,攥住竹竿,不敢旁视,只顾催着鸭群快步离开。
  往前便是阴湾,地势低洼,水静无波,传说湾底有鲤鱼精。我总疑心水下有动静,不敢近岸,只远远望着鸭群缓缓游过。
  最让人发怵的是新人湾,名字温婉,却藏着一段悲事:旧时一位新娘乘轿途经此处,不慎坠湾身亡。此后每逢阴雨连绵或秋风萧瑟,便有人说听见湾边似有幽咽哭声。我路过时,总像走夜路的孩子,忍不住放声歌唱,给自己壮胆。
  牧鸭看似自在,不用上学,不用做家务,实则格外熬人。父亲反复叮嘱:母鸭是家里的钱袋子,既要让它们吃饱长壮,又绝不能糟蹋集体庄稼,闯了祸便是自家的罪过。别人放牛放鹅,中午还能回家歇脚,我却要晨出暮归,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烈日当空、细雨沾衣、寒风刺骨,都得守在田边河畔,眼不离鸭,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能多下一颗蛋,家里的日子就宽松一分。
  有一年夏天,村里山塘干塘捉鱼,我把鸭赶到塘边,一时贪玩跟着伙伴们去扑鱼(抢捉大人捕捞后的“漏网之鱼”)。待回过神来,鸭群已冲进田里,践踏生产队的晚稻秧苗。村里有人下狠手,当场打死三只、打伤两只。那晚,父亲脸色铁青,狠狠教训了我;母亲抹泪叹气:“鹅不吃鱼比鸭大,人不吃鱼饿不坏,何苦哟……”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暗暗发誓决不重蹈覆辙。
  从此我一心看鸭。寸步不离。村里人笑说,那个吃“鸭卵”(他们把鸭蛋叫做“鸭卵”)的孩子,跑起来能“赶死狗”(跑得比狗快),把鸭群盯得比什么都紧。慢慢的,鸭群产蛋越来越多,还时不时捡到双黄蛋。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我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时光匆匆,流年似水。如今的山村早已换了模样,农户不再散养鸭群,田埂上也再不见攥着竹竿赶鸭的少年。可我总忘不了七十年代的山村晨昏,忘不了泥泞的田野、温顺的麻鸭、温润的鸭蛋,忘不了那段用小小的肩膀,撑起一家烟火日常的懵懂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