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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两泓碧水写年华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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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霞海
  斑瓜、铁屎两座巍峨山嶂,绵亘在化州市播扬镇文龙村北面,是化州全境最高山峰。山麓深处镶嵌着拦塘水库和水尾水库,宛如两面明镜,澄澈洁净,倒映着青山绿树和蓝天白云。山水间云雾袅袅,如仙境般飘渺幽静。
  本地人常以此为傲。然而,当年轻一代游客,漫步在这山水之间时,除了惊叹大自然的风景旖旎外,却鲜有人知道,在这片静谧的深山大岭之中,曾掩藏着一段气壮山河的往事,曾回响着一段青春无悔的呐喊。
  地处化州北部山区的播扬,曾饱受干旱困扰。小时候,小河边常见水车日夜不息地灌溉着农田的场景,十分壮观,构成亮丽的风景。如今,这些古老的灌溉工具已难觅踪迹,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没听说过。
  那时候的水车,形似现代的摩天轮,直径十米至二十余米不等,轮缘镶嵌着一排排斜置的竹筒。当水陂中的蓄水流经水车下方的挡板时,湍急的水流驱动叶轮转动。竹筒逐一没入水中汲满水,随着轮子的滚动被带至高处,再顺着倾斜的角度一泻而出,注入预设的引水竹管。就这样,河水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水渠,滋润着干裂的田地。
  除了这种依靠水力驱动的水车,还有形似扁长柜式的脚踏水车和手摇水车。当水车忙不过来时,最原始的方式也被选择。那就是用一只木桶,两边各栓两根绳子,两人配合着弯腰挺腰,一起一落,一提一倒,把水戽到田里。
  多年来,播扬人民从未屈从于天旱的淫威,先后修建了三滩引水渠、石头塘水库等“一渠四库”,竭力在这片土地上锁住生机,但播扬西部农田干旱仍未能缓解。
  时间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在播扬西部的文龙大队斑瓜铁屎嶂山麓,播扬人民又擂响了修建拦塘水库和水尾水库的战鼓。
  会战打响,每条村,只留下极少数人维持生产队的农事,青壮劳力几乎全部被派到了修坝工地。圩镇上的商铺,也只留下个别人看守,有的甚至大门一闭,全员上阵。往时,每逢圩日,人流如织的街道,变得空荡寂寥,几乎看不到人影。所有人员,都自带口粮、咸菜,汇聚到了斑瓜铁屎嶂山脚下。
  近路的村民,披星戴月,早出晚归;远路的,则在两个水库工地周围的农村队屋或农户闲置房里寄宿,有的甚至在野外搭棚安营扎寨。没有床,没有草席,干稻草一铺开,和衣一躺,便是宿处。
  工地上,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等现代设施,沉睡了千百年的泥土,只能靠锄头掘铁铲挖,用粪箕一担一担地挑。偶尔能看到一两辆独轮车在泥泞中吱呀作响,便是最先进的机械了。
  放眼望去,千军万马,人头攒动,呐喊声此起彼伏。夫妻上阵,父子上阵,比比皆是。有的哺乳期妇女,带着婴儿到工地,将婴儿放在山坡树荫下,喂上几口奶,又继续赶工。汗水湿透了粗布衣衫,在村民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由于人员众多,连开水的供应都成了奢望,口渴难耐的村民们,索性跑到旁边的小溪或山泉水边,双手一合,捧起清冽的山泉水就往嘴里灌。尽管如此艰苦,人群中没有一人退缩。他们的脊梁,就像斑瓜铁屎嶂的岩石一样坚硬。
  悬挂在树丫上的高音喇叭,轮番播报着各村的进度,哪个村挖得最快,哪个村挑得最多,字字句句如同战鼓擂动,激励着人们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场面之震撼,丝毫不亚于1958年湛江人民修筑鹤地水库的卓绝壮举。
  我当时正读初一,也参加了这场浩浩荡荡的大会战。我们学校的任务,是在铁屎嶂山腰的上半部,用石灰水涂出“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
  这是一项异常艰巨的任务。山腰上,杂草丛生,荆棘密布。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手里握着山刀,一刀一刀地砍,用锄头一寸一寸地铲,直到露出土壤。锋利的荆棘划破了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没人喊疼。我们排成长龙,从山脚将沉甸甸的生石灰一筐筐抬上山腰。肩膀磨破了皮,赤裸的脚被荆棘刺出了血,依然阻挡不了我们一步一步往上挪的脚步。我们将生石灰倒进挖好的大坑,用木桶到山涧收集山泉水,再将山泉水倾注而下。池内顿时沸腾起来,白色的烟雾如巨龙般冲天而起,刺鼻的石灰味呛得眼泪直流。待生石灰在剧烈的反应中溶化为乳胶状后,我们便将白色石灰水装进桶里,一桶桶抬到陈老师在山体描画的大字上,一笔一画地涂。经过两个多月苦战,硬是在化州第一高峰的铁屎嶂山峰上,绘就了五个银光闪闪的大字——“农业学大寨”。
  每个字有几亩地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距离近三十公里的合江公社,人们抬头向北望去,仍能清晰地看见这五个横空出世的白色巨字。
  两个水库建好后,有效地解决了文龙及周边村庄的农田灌溉,靠天种地的屈辱历史,永远埋在了水底。更令人欣喜的是,人们将两个水库的水引出文龙黄榄根村,建起了一个微型发电站。夜幕降临,深山大岭中亮起了一盏盏电灯,如同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无边的黑夜里,也镶嵌在山里人的心尖上。在那个使用煤油灯照明的岁月里,这简直是划时代的跨越。那时,整个播扬公社唯有圩尾的水坝拦河发电,且限于晚上19时至22时半。那片温暖的橘黄光晕,仅够点亮公社大院、圩街以及播扬中心小学和播扬中学。而光晕之外的广袤乡野,依旧隐没在亘古的夜色之中。
  拦塘水库和水尾水库的兴建,其声势之大,进场民工之多,建设工期之长,耗费资源之广,无不刷新了播扬水利建设的最高纪录。
  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岁月如风,吹散了高音喇叭的喧嚣,吹白了当年少年的双鬓。今年暮春,我带着满腔的怀念,重返斑瓜铁屎嶂,去寻访那段被岁月封存的记忆。
  我特意探访了当年修水库时住过的广浪根村老支书罗日文家。老支书已经离世,接待我们的是他的儿子新。谈起当年,他陷入了旧日的时光里。那时他才11岁,不用参加会战,但他清楚地记得我们这批学生寄住在他家时的情景。他回忆说,看着学生们天天干着重活却啃着白饭,连口下饭菜都没有,他父亲心疼得直叹气,便将家里仅存的茶籽油拿出来,给学生们做油盐饭。油香在屋里弥漫,令人垂涎欲滴。他趁父亲不备,偷吃了几口,被父亲发现,屁股挨了重重几巴掌。父亲边打边说,油盐饭留给在山上做工的学生吃!
  此刻回味起那碗焦香的油盐饭,老支书的爱意与那抹余香,仍在舌尖交织萦绕。
  新告诉我们,拦塘水库和水尾水库早已不再发电,那曾让我们无比骄傲的微型发电站,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安静地退出了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强大而稳定的茂名电网,那高高的电线塔,将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千家万户。如今的农村,夜晚不再是漆黑,而是灯火辉煌。家家户户电器齐全,冰箱、彩电、空调等应有尽有。新家大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圆形容器,装有十余枚鸭蛋。起初我误以为是正在烹饪的鸭蛋。经新解释,才知道这是用来替代母禽孵化的电力孵化器,现在孵化小鸭、小鸡都不用母禽了。这让我深感自己孤陋寡闻。昔日连想都不敢想的高科技,如今已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农村最普遍使用的工具。
  在新的陪同下,我们在斑瓜铁屎嶂山麓游走。沿途的村庄,再也不是记忆中的泥泞小路,再也不是那低矮破旧的泥砖瓦房。取而代之的,是坚实宽敞的水泥路,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立在青山绿水之间的气派楼房。
  新侃侃而谈:“近年来,我村积极响应镇政府打造‘南药小镇’号召,广种化橘红、沉香、藿香等南药。”接着,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绿林继续说:“那是村民种在坡地上的橘红树,眼下正值采摘季,橘红果每斤能卖12元。而早期自然落地的胎果,每斤甚至能卖到40元。此外,成片的丰产林和菠萝蜜也成为了新的经济增长点。目前,镇政府正在打造斑瓜铁屎嶂生态游徒步区,将拦塘、水尾水库秀美景点串连起来,吸引游客前来打卡。”
  斑瓜铁屎嶂依旧苍翠欲滴,雄伟壮观;两座水库依旧碧绿清澈,波光潋滟。它们默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当年,人们用锄头、用粪箕、用血汗,向干旱和贫困宣战;今天,新时代的乡村振兴战略,用科技、用产业、用政策,真正让这片土地焕发出勃勃生机,走向更加璀璨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