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绍
老家的房檐下,立着一株映山红,大概一米五高。说不上多高多壮,可它在那儿一站就是十几年,像家里一口人似的。
这花是父亲从山上捡回来的。那年春天,他上山干活,看见路边土坎上歪着一株小苗,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眼,蹲下来连根带土挖了,兜在衣襟里带回家,栽在屋檐下。母亲见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壶去浇水。水珠子亮晶晶地挂在嫩叶上,太阳一照,闪闪的。母亲浇花的当口,父亲蹲在台阶上修农具,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可那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
花也争气,噌噌地长,没几年就蹿到一人高,枝条伸展开来,把屋檐下那块地儿占得满满当当。
父亲每年秋天都要修剪。他干活细致,不像剪树,倒像剃头,左看看右看看,下剪子之前还要琢磨一下。多年修下来,树冠顶上平平整整的,像个天然的小台子。我妈看我哥的儿子还小,洗好的衣裳、尿布、小鞋子没处晾,顺手就搭在那花枝上。花花绿绿的小东西铺在绿叶子上,倒也不难看,有点过日子的味道。
可一到开花的时候,母亲就不让晾了。
那花开起来是真红,红得扎眼,满枝满桠都是,叶子都给遮得看不见了。远远看过去,像一挂红瀑布从屋檐下淌下来,泼泼洒洒的,把半个院子都映红了。我每次回家,脚还没踏进院门,眼睛就先往那角上瞄。要是正赶上花期,心里就踏实了,像见到了老熟人。母亲看我站在花前不走,就在屋里喊:看不够啊?年年看还看不够?我嘴上不应,脚下不动。
后来我每次离家,都要叮嘱一句:妈,那花别弄坏了啊。妈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心疼你爹还心疼那花。
这些年,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院子还在,房子还在,可那个每天早上浇水的背影没有了,那个蹲在台阶上修农具的人没有了。老家的事,托给了小侄子照看,也就是搭把手,浇浇水,别让旱着。
今年春天,侄子打电话来说,那映山红今年开得不好,稀稀拉拉的,没以前那劲头了。
我听着没说话。
心里头想,花是不是也有记性?它也记得谁浇的水、谁修的枝、谁的衣裳搭在它身上、谁站在它跟前不说话光是看。如今那些人都不在了,它也就没心气开了。
一树花,开了十几年,热闹了十几年。现在开不动了,也好。有些东西跟着人一块走了,剩下的,也就是我们这些还记着的人,站在远处,时不时望一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