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峰
粽叶芦在街角的菜市场露面了。卖菜的大嫂捆成一把一把,五块钱两把,叶子绿得发亮,水珠还挂在上面。我蹲下来挑,她说,买回去包粽?我说,不,就挂着,闻个味儿。她笑了,说现在谁还自己包啊,超市里都有。我说,自己包的不一样。她没再说话,低头给别的顾客称菜。
是不一样。母亲包粽,粽叶芦要先剪去头尾,用水煮二十分钟,一张一张洗净正反两面。勒古叶做粽带,叶子边上有细刺,处理时要格外小心,她的手粗糙,被扎过不知多少回,却从没听她喊过疼。五花肉切成小段长条,用盐、酱油、芝麻腌着,肥肉一定要有,猪油渗进糯米里,才有那股香气。她把两片粽叶芦叠在一起,卷成漏斗,填米,放肉,再填米,一压一折,勒古叶一绕一系,就成了。煮粽要用大锅,不断火,连续煮上四个钟头,满院子都是香味。熟了捞出来,我急得伸手去抓,烫得直甩,她在旁边笑,说别急,凉一凉。
现在她老了。灶台也旧了。
端午是一条河,从我的童年流过来,带着粽叶芦的清香,带着母亲手掌里化不开的猪油味儿。
汨罗江太远了。我到不了。但那条河的水声,却日夜响在我耳朵里。屈子投江那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楚国的土地,也打湿了两千多年后的我。我在电视上看龙舟赛,几十条船齐发,鼓点砸在水面上,砸出无数水花。那些划船的人,肌肉绷着,胳膊粗壮,喊号子,吼得青筋暴起。解说员说,这叫竞渡,纪念屈原。可我觉得,他们不是在纪念,而是在打捞。打捞一个沉在水底的灵魂,打捞一个不肯低头的倔强。
每年这时候,我都要读一遍《离骚》。不是全读,就读那几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读到这里,鼻子就酸。我不觉得自己懂屈原,我只是觉得他委屈。一颗忠心,捧给人,人家不要,扔在地上,还踩两脚。他就抱着石头跳了江。我要是他,我可能也跳。但我没有他的才,也没有他的胆。我只能在端午这天,剥开一个母亲包的长粽,分量厚实,胃口小的两个人才能吃完一条。咬一口,尝到糯米的软和五花肉的香,肥肉已经化在米里,猪油的香气漫开来,心里想着,两千多年前有个人,比我苦多了。
楼下的超市在搞促销。喇叭里喊:端午大酬宾,粽子买五送一!门口摆着塑料龙舟,小孩爬上去拍照。收银员扫码,嘀一声,说,端午快乐。我愣了一下,想说端午安康,又觉得矫情,张张嘴,没说出口。拎着塑料袋出门,风吹过来,闻见隔壁药店挂的艾草味儿,苦苦的,涩涩的,像老家田埂上的味道。
小时候,母亲也在门楣上挂艾草。她说,辟邪。我说,哪有邪?她瞪我一眼,小孩子别乱说。父亲在院子里烧雄黄酒,熏蚊子,也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烟雾升起来,钻进我的鼻孔,呛得我直咳嗽。父亲说,这酒,喝一口。我抿了一下,辣得眼泪掉出来。现在想想,那种辣,像极了生活的味道。
端午是一条河,流了两千多年,还在流。汨罗江是它的源头,我的血管是它的支流。每到五月,水就涨起来,漫过河堤,漫过菜市场的粽叶芦,漫过超市的塑料龙舟,漫过我写字的稿纸。我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那些句子太轻了,托不住心里的重量。
我打开一瓶酒,倒了一杯,走到阳台上。月亮不大,被云遮着,朦朦胧胧的。我把酒举起来,对着远方,对着汨罗江的方向,心里说,先生,喝一杯吧。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辣。和当年父亲烧的雄黄酒一样辣。
夜风从远处吹来,像水的叹息。我闭上眼睛,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不是汨罗江,是我身体里的那条河。它从心脏流出来,穿过肋骨,穿过肠胃,流向四肢。每个端午,它都要涨潮一次,把我淹没在记忆和疼痛里。
粽叶芦终究会被时间煮软,剥落,但它的香,刻进了骨头。就像那条河,流了两千多年,不会干。
我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端午是一条河,我是河底的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