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
清明将至,我萌生了以一种特别方式悼念已故母亲,那就是前往母亲生前曾执教过的莞塘村小学,寻觅她昔日足迹,触摸那段尘封已久的岁月。
20世纪50年代初,母亲初中毕业后,背着简单行囊,怀揣着教书育人的理想,走进了化州县莞塘村小学,当上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开始了她终生为之奋斗的生命之旅。
导航将载着我家人的汽车引向了笪桥镇莞塘村。初入村口,一座盛唐风韵的文化广场赫然映入眼帘。其古朴典雅,长廊环绕,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瞬间吸引了我们的目光,我们不由得驻足留连。
在文化广场,我们与一位精神饱满的老人相遇。在闲聊中得知,他叫李乃清,本村人,今年八十一岁,我们叫他李伯。知道我们来意后,李伯爽朗地笑着说:“莞塘村小学是1992年新建的。你们要找的那所小学,可能是石湾街道莞塘村小学。”
我们心中有些失落,但李伯的热情瞬间驱散了我们的遗憾。“既然来了,就看看我村风景吧!我给你们当导游。”李伯主动请缨。
跟随着李伯的步伐,我们踏着硬底化的道路,环村而行。村容村貌整洁亮丽,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家家户户门前花草掩映。我们一路游览了荷塘上的九曲桥、李白大型雕像、革命遗址三相堂、大榕树等景点。最后,我们参观了遐迩闻名的莞塘村黄瓜厂。李伯引以为豪地说,黄瓜厂是村里产业振兴的龙头企业,产出的黄瓜干、黄瓜水等系列产品,驰名南粤,远销全国。黄瓜厂解决了村民就业,带动了种植热潮,成了大家致富的“金钥匙”。
莞塘村作为“新农村建设样板村”,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不觉已至中午,我们与李伯告辞,怎料李伯却盛情邀请我们去他家吃午饭。我们连忙推辞,他说:“我村因村民多从事教育行业,素有‘教师村’之称,我们对老师特别尊敬,你母亲是老师,我就尊敬。你们做子女的,是老师后代,能来寻找母亲足迹,这是孝心,同样值得我尊敬。”不由分说,李伯直接拉着我们往他家里走。李伯那份质朴与热忱,让我们在这个陌生的村庄里,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
翌日,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同名的石湾街道莞塘村。
石湾莞塘村虽然没有光鲜亮丽的样板村设施,但却有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一条商业街贯穿村中,店铺林立,生意兴旺,展现出了另一种发展活力。
在一处水果摊旁边,聚集着几位聊天老人。我走上前去,试探性地向他们打听,20世纪50年代初有没有人在莞塘小学读过书。
本以为岁月悠悠,往事已无人知晓,没想到人群中竟有一位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我读过!”
老人的回答让我们激动不已。他叫张华超,八十五岁,我们称呼他为张伯。虽然岁月染白了他双鬓,但他眼神依然清澈。我急切地向他描述母亲特征,询问他是否记得。张伯眯起眼睛想了许久,遗憾地摇摇头:“那时候太小,老师名字记不清了。”
虽然记忆模糊,但张伯却无比肯定地说:“在你母亲任教的那段时间里,我就在学校读书,不管她教不教过我,她就是我的老师。”
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阻隔,在这一刻被奇妙地连接起来。
“走,我带你们去学校看看!”张伯不顾年高,坚持陪同。他坐上了我们的汽车,直奔学校而去。
矗立在我们面前的是崭新的教学楼,宽敞明亮,书声琅琅,昔日的旧校舍已荡然无存。我不禁有些惆怅:母亲的那些岁月,都沉淀在哪里了呢?张伯似乎看懂了我心思,拍了拍我肩膀,指着操场边一棵大榕树缓缓说道:“这是当年的老榕树,是你母亲在此任教的见证物!”
我慢慢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粗糙树干,透过树皮纹理,仿佛感受到了七十多年前的温度。母亲或许曾在树下给学生们讲故事,或许曾在树下与学生们做游戏。老榕树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将所有记忆刻进年轮里,静静地守护着这方土地。
中午时分,张伯执意要留我们吃饭,我们几番推辞,他动情地说:“见到你们,就像见到了你们母亲,见到了我的老师。这顿饭你们一定要吃,这样我心里才过得去,才对得住你们母亲!”最终我们还是拗不过老人的倔强,欣然入座。临别时,张伯硬塞给我一袋沾着泥土芬芳的番薯。
初春的风依然料峭,而我们的内心却暖意融融。笪桥莞塘村的李伯,石湾莞塘村的张伯,与我们素不相识,仅因母亲是老师的缘故,便待我们如同远归的亲人。他们血液里流淌着乡村人骨子里的淳朴和热情,对知识的敬重,对“老师”二字的感恩。他们的言行,恰如一面明镜,映照出乡村崭新的精神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