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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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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古港木棚话沧桑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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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黎汉辉
  木棚,曾是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博贺港海皮(海滩)上随处可见的疍家人居所。它们成群结队地立在海岸边,一间接一间,一片连一片,宛如潮水退去时搁浅在滩涂上的船队。对终年“以舟为宅”的疍家人而言,木棚是漂泊生涯中一座安稳的驿站。出海归来,将小艇往棚柱上一系,人便从摇晃的波浪踏进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涨潮时分,甚至无需出门,只需从棚板缝隙垂下一根钓线,晚餐的菜肴便有了着落。
  建一座木棚,是疍家人向陆地谨慎的扎根。在约三十平方米的沙滩上,把八根粗实的杉木深夯入地,便是撑起木棚的栋柱,横梁用拧紧的铁丝牢牢扎在柱上,架上木板,再铺层层竹叶与杉树皮,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就算落成。这房子是悬空的,地板离地约叁米,巧妙地避开了日常潮水的侵袭。里头隔出两三间卧房,连着堂屋、灶间,还伸出一个开阔的露天平台。那平台格外重要——一架木梯从此处架起,男人由此下海,女人在此补网,孩子伏在栏杆边,望着无垠的蔚蓝,一天天长大。
  博贺港的木棚,依着亲戚与朋友,自然聚成几片:上街棚、下街棚、一村、二村、沙头棚……其中要数二村与沙头棚最为热闹,尤其是沙头棚,人烟稠密,声响喧杂。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棚底沙滩便成了巨大的游乐场,孩童的追逐声、归航的吆喝声、修补渔网的拉线声,混合着淡淡的海腥气,在木桩之间悠悠回荡。
  疍家人之所以择水而居,一是因木棚省料俭工,生计所迫;二是图个方便——船缆一拴,人便到家,渔获一拎,就能下锅。住在木棚里,固然有海风穿堂的爽快、冬暖夏凉的朴拙,但生活的底色里,总浸着咸涩的艰辛与无常。每年夏秋,台风如期而至,如同悬在棚顶的利剑。风暴袭来时,怒浪如猛兽扑岸,单薄的木棚像孩童搭的积木,被轻易撕碎、卷走,只留下几根光秃秃的木柱,如墓碑般立在废墟之中。老一辈人都记得,有一年特大台风过后,港湾满目疮痍,木棚尽毁,舟船倾覆,更有十余条生命永远沉入了大海。那不仅是家的消失,更是对“靠海吃饭”这桩生计一次沉重的叩问。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光景渐渐变了。政策如暖风吹进渔港,机帆船取代了小舢板,集体作业带来了稳定收入。木棚——这曾托举着一代人悲欢的舞台,缓缓拉上了帷幕。人们陆续搬出,砖瓦房悄然立起,渔民新村的现代化建筑群矗立在街道两旁,那片曾经连绵的木棚群,在时光的潮声中逐渐隐去。
  如今,漫步于博贺港开阔的海堤大道,眼前是整齐的楼房、成列的渔轮,一队队一行行,景象颇为壮观。旧日的木棚,早已无处可寻。只是偶尔在茶余饭后,还有白发长者指着某处灯火通明的码头,或泊满船只的港湾,对身旁的年轻人轻声说道:“看,那儿以前就是沙头棚,退潮后在木棚脚下,总能摸到肥美的蛤蜊。”这一句平淡的话,就像一枚被潮水带上岸的旧贝壳,在这片现代化的滩涂上,忽然泛起了往日温柔的光泽。
  木棚的沧桑,远不止于一种建筑的消失。它标志着一个时代、一种完全依海而活、与风浪贴身搏斗的生存方式的终结。从木棚到楼房,变的不仅是建筑,更是人与海的关系。疍家人不再只是大海的索取者,也成了岸上家园的共建者;生活不再只随潮汐起伏,也有了更稳固的根基与更广阔的选择。
  那些远去的木棚,因而成了一座无字的碑。它简陋,却曾遮蔽风雨;它脆弱,却见证坚韧。它承载了疍家人最初的陆地梦,也目送他们走向更远的远方。它的故事,像退潮后留在沙上的纹路,很快会被新的浪花抚平。但大海记得,陆地也记得,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家,怎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