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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老瓦房

日期: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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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夕晖       上一篇    下一篇

■谢秀传
  那年,碰巧遇见十几年前教过的一位学生。学生拉着我说了半天话,临了非要约个日子,寻个特别的地方,请我吃顿饭、喝两杯酒。
  几天后,收到他发来的定位,说还在乡镇寻些新鲜食材,托了位朋友先来接我。那位朋友领我们绕过一片树丛,眼前忽现几间旧瓦房,檐角参差,瓦色沉黯,像是被岁月遗忘在繁华缝隙里。
  学生看出我的困惑,笑道:“老师定是想,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怎还留着这样几间瓦房?”他说头回来时也这般问过主人。当年建五一广场,村里土地征去大半,房屋也拆了不少,余下的老屋虽纳入改造规划,却因红线限制不能新建,也不能重建。村民只好这般修修补补,让老瓦房在时代缝隙里倔强地站着。
  酒香温存地萦绕的瓦檐下,那散了多年的师生情谊,竟像檐角那串风铃,被晚风一吹,又叮叮咚咚地响起来了。其实,这情谊原不曾真的散去过,它只是躲在时光的褶皱里,恰好应境地在这老房子里被唤醒而已。
  对瓦房的这份感觉,在我心里盘桓已非一日了。不论城乡,瓦房总一片片地隐去,让位给那些挺立的、亮堂堂的钢筋水泥楼。我的老家也是如此。乡亲们几乎都住进了气派的新楼,我的两位兄长也各自有了敞亮的楼房。
  唯独父母,执意守着亲手建起的老屋。前后二十多间瓦房,后来为建新房拆去一部分,余下的,他们便再不肯离开。这些屋子却早已过时了,看着颓唐,住着也不便,何必苦守?
  可我又是明白的。建房的那些日子,我也曾淌过汗。地基的石头从河边寻来,一块块沉甸甸的,用肩挑回,一趟不过三四块。砖是泥砖,秋收后,将田里的土和成泥浆,灌进木模子里压实,脱出来便是湿软的坯,晒干了,再用铲子修平背面,才算成一块砖。房梁多是自家种的杉木,轻直结实;若没有,便用粗竹替代。这些材料不花钱,却要耗尽人的气力。打泥砖时,一家人忙不转,得请邻舍帮忙。不必付工钱,只备好酒好菜,情意便在其中了。真要花钱买的,是瓦片。村口小山坡上曾有一座瓦窑,专烧这青黑的瓦。费钱,费力,一个家能竖起三两间瓦房,是何等不易的事。
  因此,父母不肯搬离。那或许是他们一生的荣光。可这荣光,也如他们的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流淌着,黯淡下去。老屋渐渐旧了。夹在新楼之间,显得低矮、寒酸。风雨侵蚀,瓦片碎了,也无处补新的——村口的瓦窑早已荒废。每次归家,看见这般光景,心便揪着:既怕屋子撑不住,更担心里头年迈体衰的父母。
  然而,父母终究还是在那个特别的年头,相隔百日,相继离去了。哀痛沉沉地压着,那些日子,天仿佛再也没有晴过,总是灰蒙蒙的。再回去时,我总恍惚觉得,他们还住在老屋里,会像从前一样,倚在门边等我。屋子空了,却盛满了无边的念想。
  母亲走后的第二清明节,我回到家乡,独自立在老屋前,心头竟涌起一个执拗的念想:父母虽不在了,他们的屋子总要好好地留着才好。可这老瓦房终究没能熬过风雨。去年一场台风过后,它竟轰然倒下了。
  我得把父母的屋子重新立起来——就在原处,照原来的模样。这念头来得这般急切,这般汹涌,竟像从魂魄深处挣出来似的。生平头一回,我如此清晰地知道:这件事,我非做成不可。
  这是父母住过的老屋,连着供奉祖先的堂屋。要重建,便牵动了许多旧时风俗——该建成什么样,何时能动土,原先的材料又该往何处寻?一连串的疑问,像屋檐下悬着的雨珠,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二哥——已是年过六十的人了——竟为此奔波起来。他走遍方圆数十里的村落,看谁家还留着这样的老屋,打听何处能寻着合用的材料,访遍懂得老规矩的先生。我总觉着这些物事怕是早绝迹了,尤其是那青黑的瓦片。如今家家都住楼房,谁还用瓦呢?瓦窑早歇了火,村口山坡上那一座,连残垣都坍尽了。泥砖更是不能做了,那是要动耕地的,使不得。红砖倒能替代。唯有屋梁还好办些,山里总有直挺的杉木,这个不难。
  二哥的布鞋沾着各处的尘土,他的询问声落在不同人家的门槛前,竟
  渐渐聚起些微弱的回音。原来这世上,总还有些东西,是高楼与时光未能全然掩去的。
  好消息来得比预想快些。二哥传来话说,这两年周边村落重修祖屋的人家竟不少,都照着原先的样式——木梁、青瓦,一样不差。问起缘故,倒有几分耐人寻味:一是嫌水泥顶子不伦不类,失了老屋的韵味;二是祭祀时香烟缭绕,水泥屋面不透气,常把人熏得眼酸泪流。
  二哥还拍了几张邻村修复的四合院给我看。青砖青瓦,檐角舒展,在山水间静静立着,端庄里透着温润,竟比那些亮锃锃的楼房更有味道。看着照片,我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松动了——他们既能寻着材料,我们应当也能。
  果然没过几日,二哥又捎来消息:材料的来路竟都寻着了。瓦片邻省广西便有窑厂新近复产,烧得比从前还精细些——如今日子宽裕了,匠人肯在工夫上下功夫。其余木料、砖石,也都有专门的商人经营,再不必自己东奔西走地淘换。
  若在往日,我大概要疑惑:这年月人人住楼房,临时屋舍也多用轻便材料,谁还费这些周章?可如今我懂了——人们要修的哪里只是几间瓦房呢?那梁上檩间,垒着的是丢不得的根,是漂泊时总要回望的魂。
  从破土到落成,不过两个多月。再见时,三间瓦房已静静立在那儿了。青砖沉静,灰瓦温润,并不显得簇新扎眼,倒像岁月本该赋予它的模样——没了破败气,只余下一派妥帖的安详。仿佛它从来如此,也应当如此:是祖辈可安然居停的所在,是让我们这些后来者走近时,心忽然就踏实下来的地方。
  原来瓦房从不简陋,也不落后。它以百千年人间烟火的沉淀,默默承载着比砖木更沉重的东西——那是人心深处,一座不会倾塌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