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宇
年例的味儿,首先是从阿祖那里来的。腊八过后的某一天,阿祖忽然从旧木柜捧出她的红绸衫,拿到天井对着光仔细地看,自言自语:“年例快到了。”
沉睡了一年的年例,在夜里咿咿呀呀的“鬼仔戏”中醒来。距离庙屋最近的空地,白天里晒着懒洋洋的鸡鸭,待夜幕一降临,便换了乾坤。两盏刺白的灯在戏台挂起,锣鼓猛地一响,惊飞了旁边树上的宿鸟。幕布后探出来的,不是真人,而是描金画彩的木偶。80厘米左右高,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生旦净末丑,全凭台下那几双青筋微凸的老手,提着细线赋予魂魄。那唱腔独特,高亢处能裂石穿云,低回时又似耳语呜咽,在夜风里飘飘忽忽,真像一些古老的魂灵借着木头的躯壳,重返人间说唱故事。小时候的我们,初看“鬼仔戏”是害怕的,缩在阿公阿婆的怀里,只敢从指缝里窥见那灯光下变幻的影子。看着看着,竟不再害怕,还着了迷,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自己也跟着那木偶,一脚踏进了混沌而又热闹的“鬼仔”世界里去了。
巡游的队伍将年例撑得非常丰满。天还没有大亮,昨夜看鬼仔戏的迷离还没有散尽,庙屋便传来炮仗的闷响与唢呐的欢鸣。冼太夫人的塑像被恭恭敬敬地抬出来,面容在袅袅的香烟后显得格外威严又慈祥。粗壮的青年们系着红腰带,抬着神轿一路小跑,那轿子波浪似的起伏。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吹长号的,此起彼伏地扑咬着;有扛船的,有担旗的,摇摇晃晃,引得一片惊呼与欢笑;更多的是村民,扶老携幼,人人脸上都放着光,仿佛这一日的行走,便能将一年的晦气踩在脚下,将冼太夫人的福气接引到自家。队伍穿过田埂,绕过水塘,炮仗的红屑落进初醒的泥土里,空气里满是硫磺的辛香,还有一种热烈的、蓬勃的生气。
一场场酣畅的宴席是年例的高潮。从午后起,家家户户的灶火旺得不肯歇息。白斩鸡油亮,肥嫩的扣肉颤巍巍叠在粗瓷碗里,大盆的虾米炒粉镬气十足,海鲜与河鲜的鲜甜在蒸汽里交融。桌椅从屋厅一直摆到天井、到门外,认识的、不认识的,本村的、远道而来的客人,见了面都招呼一声“新年好”“恭喜发财”。劝菜声、碰杯声、孩子的追逐声、狗在桌底讨食的汪汪声,混作一团,暖烘烘地裹着每一个人。此时此刻没有丝毫的拘束,一年的辛苦和烦恼,仿佛都被这丰盛的菜肴和滚烫的酒水暂时地淹没了、消解了。我总记得阿公微醺的脸,他举着杯,对每一位客人重复着:“食饱啊!冇菜食饱饭啊!”那声音里,有着土地般的质朴和近乎虔诚的慷慨。
年例会过得飞快。一夜盛妆,几场欢宴,便到了曲终人散时。游罢的神像被小心翼翼地抬回庙屋。戏台拆了,灯熄了,只剩下一地的空糖纸与寂寞的瓜子壳。宴席散去,杯盘狼藉,要忙活许久才能洗净那一屋的油腻与热闹。村子仿佛一个狂欢后疲惫的巨人,缓缓沉入寻常的睡梦中。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食物的香气也散了。
然而,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一样的。庙屋的门槛被百千双脚磨得愈发光亮,孩子们的口袋里或许还藏着一颗未舍得吃的糖。而我们的心,被那热闹狠狠地“喂”过一顿后,好像也变得更踏实、更有韧劲。我们知道,日子又要回到耕种与收成的循环里去,但心里已存下了一点光、一团火——那是年例留下的,一段滚烫的人间慰藉。仿佛只要记得那锣鼓的铿锵、那宴席的蒸腾,即使前路再有风雨,也有了走下去的暖意和底气。
我们的年例啊,就是这样一场年复一年的、关于团聚与祈愿的古老仪式,它把神祇请下人间,也把人间的烟火,供奉给岁月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