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贵
除夕前的某一天，刚读一年级的小屁孩突然问我：“爸爸，你买春联了吗？我想跟你贴春联哩！”
我猛然想起，自己已多年没买春联、贴春联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反问：“今天为什么有这个想法？你知道什么是春联吗？”
“春联就是春节前贴在大门口两侧的对联，有横批和上联、下联。”想不到小屁孩也懂这些。
“谁教你的？”我追问。
“我从课外书上读到的，书法老师早两天也说过。”小屁孩一本正经地回答。
去年，才六岁的小屁孩报读硬笔书法班，师从一位很有情怀的青年书法老师。
看着小屁孩期盼的神情，我的记忆一下子飘回到四十多年前——
四十多年前，我还在读小学，家中贫寒，没有多少课外读本，许多知识都是从堂哥的小人书和武侠小说中获取。伯父曾当过民办教师，写得一手好字，村中红白喜事，都邀请他参与。逢年过节，他总会为别人写对联，我经常旁观，只见伯父将红纸折叠好，然后裁线，蘸墨完成，很有仪式感，我在潜移默化中对对联产生了兴趣。
父亲是个农民，只读过三年小学，文化水平低，但他喜欢读书看报，每年春节前，他总会请伯父写春联或到墟镇买春联，那时的春联都是手写的，浅显易懂。买回来后，父亲总会将春联摊开在大厅，让我大声读，其中有一副我记忆犹新：出门求财财到手，在家创业业兴旺。意思明了，一读就懂，字写得飘逸潇洒。
年初一，父亲总会安排我帮忙贴春联，而他则在大门前反复校正我是否贴得正确、整齐。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对联，觉得对联真奇妙，言简意赅，关键很押韵，读来朗朗上口。贴完自家春联，我总会到村中各家串门，看看他们的春联，然后对比一下，看谁家的春联写得好，谁家的春联有新意，久而久之也摸索出一些门道来，有时也会偷偷涂抹一下，不过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平仄把握不准，只能孤芳自赏，是断不敢张贴出来的。
高中时，我买了一本对联书籍，对平仄也略有了解，于是便尝试涂写，想不到竟得到擅长对联创作的姑父认可。
姑父是当地一名老学究，德高望重，他得知我喜爱对联文化后，甚是欢喜，于是便传授了我一些对联常识，鼓励我多写。20世纪90年代初，父亲建起了一栋楼房，托姑父写了一副进宅联，内容我清晰记得，横批：新居。上联：户枕秀丽山，山峰高耸人才旺；下联：门向久美垌，垌水迴环福禄增。
秀丽山，是指化州镇山尖岗岭，就在我村后面。久美垌，则是村前那片开阔肥沃的田垌。当时我觉得此联写得实在太好了，内心暗自鼓劲，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写出如此有品位的对联。
新居落成的第二年春节，我决定结合生肖写一副春联，内容我至今仍可背出来：横批：迎春。上联：亥猪壮行尽飨佳肴辞岁去；下联：子鼠闻香终乘夜幕逐春来。
父亲将这副春联交给姑父修改润色，想不到姑父摸着下巴连声叫好，说“孺子可教也！”父亲当即请当地有名望的书法家写好此联，贴上大门两侧。当年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一楼大门欣赏自己的“作品”，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从那以后，家中每年春联内容，大都出自我的手笔，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我成家立室。2018年春节期间，老家塘坑村文化广场竣工，应村民强烈要求，我结合村庄所处方位，以“塘坑”二字开头，写了一副藏头联：塘倚丽山千载画；坑朝美垌一方天。此联镶在广场大楼两侧，引来许多人关注和好评呢！
20世纪90年代末，随着时代的发展，出现了印刷体、格式化春联，甚至框架式春联，许多人为了省事，都喜欢买这些，现场手写春联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但我始终认为，这些印刷体春联都是千人一面，未能因人因事因景创作，缺少灵魂、生气和特色，尤其是没有传统春联那种强烈的仪式感。
……
“爸爸，你在想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去买春联、贴春联呢？”
小屁孩的追问将我拉回到了现实。
“好好，好好，不用买，等我以你和哥哥的名字各想一副春联，到时再请你书法老师帮手写。”
“那就太好了！”孩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为满足孩子的心愿，我费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两副春联，其中一副以小屁孩名字“锦鸿”作为藏头联来构思的，横批：闹春。上联：锦卷舒开春意壮；下联：鸿篇落定岁华新。另一幅以他哥哥“信涛”名字来创作的，横批：吉祥。上联：信步康庄追旭日；下联：涛声响亮涌春潮。初稿出来后，我让楹联行家把关，他们都认为不错。为安全起见，我也请AI赏析了一下，发现总体评价达标后，我便找到小屁孩的书法老师，让他帮忙写。除夕当天一大早，小屁孩嚷着让我搭他回老家贴春联呢！
当我们父子合作将春联贴好后，小屁孩就对着春联大声诵读起来，摇头晃脑的，一如四十多年前天真烂漫的我。
来年春联，引导小屁孩自己构思、书写，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