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峰
每次收拾行囊准备返程,母亲总比我先忙起来。天刚蒙蒙亮,她就踩着晨露往菜园去,镰刀一挥,带着泥土清香的青菜、萝卜便装了大半篮,连带着之前晾晒好的红薯、芋头,一个个掸去浮尘,摞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一旁劝:“少装点,城里啥都有,太多了不好带。”母亲头也不抬,手里麻利地给青菜捆扎:“城里的哪有家里种的清甜?你打小就爱吃这口,多带点方便。”说话间,父亲拿出昨晚宰好冷冻的土鸡,用泡沫箱加冰冷藏好,又仔细盖好箱盖,生怕路上化冻坏了;母亲也端来一筐自家鸡下的土鸡蛋,一边小心翼翼收进蛋托一边念叨:“这筐蛋攒了大半个月,专给你留的,城里买不着这地道土味。”
母亲的动作慢了些,却愈发细致。她把晒干的花生、黄豆装进布袋,一扎扎系紧;将自家晒的腊肉,用塑料袋装好,再塞进纸箱;连带着我爱吃的番薯干、萝卜干,还有装好鸡蛋的蛋托,也一股脑往车尾箱里塞。我伸手去拦:“妈,真的装不下了,车尾箱就这么大。”母亲却笑着推开我的手:“再挤挤,这些都是自家产的,不花钱,你吃着放心。”
她弓着腰,在车尾箱里来回摆弄,把青菜萝卜铺在底层,红薯芋头挨个码稳,土鸡、腊味放在中间,米面粮油塞在边角,又把蛋托放在最上层怕被压碎,连缝隙里都要填上几把炒花生。望着母亲微驼的脊背、鬓角的白发和满是老茧的手,我眼眶忽然就热了。
从前求学离家,母亲都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用粗布包袱裹好干粮、换洗衣物,还不忘塞几个煮熟的土鸡蛋在夹层里。临出门前,她会一遍遍地叮嘱:“路上小心,别饿着,衣服穿暖。”我背着包袱走在石板路上,回头总能看见她站在门口,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如今换了汽车,包袱变成了车尾箱,她的叮嘱依旧没变,只是那份牵挂,被她装进了更多的家乡味道里。
父亲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你妈这辈子就这样,总怕孩子在外头受委屈,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你搬去。”
终于把东西都装完,母亲直起身,轻轻捶了捶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又绕着车尾箱检查了三遍,反复按压箱盖,确认关严实了,才松了口气。她还不放心,叮嘱道:“路上开车慢点,到家记得先把鸡炖上,芋头蒸着吃最粉糯,青菜别放太久趁新鲜炒了,鸡蛋记得轻拿轻放,早上煮两个配粥最香……”絮絮叨叨的话语,伴着山间的风,温柔地落在我心上。
发动汽车时,母亲和父亲站在村口,朝我挥手。我隔着车窗望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站在原地,望着车子驶远的方向。一路疾驰,车尾箱沉甸甸的,不仅装着满箱的土特产,更载着母亲沉甸甸的爱,压得人心头发暖。
到家后打开车尾箱,青菜翠绿、萝卜带泥,土鸡腊味完好,蛋托里鸡蛋个个无损,番薯干甜香扑面。妻子笑着说:“妈又给你塞了这么多,连鸡蛋都妥妥当当装在蛋托里,还攒了大半个月专给你留,这哪里是车尾箱,分明是装满了母爱啊。”我点点头,拿起一个红薯洗干净蒸上,又煮了两个土鸡蛋,咬一口红薯软糯香甜,吃一口鸡蛋鲜香醇厚,还是记忆里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
往后每次返程,母亲依旧雷打不动地塞满我的车尾箱,土鸡蛋更是次次攒够小半月、用蛋托装好,不落一次。那些带着乡土气息的物产,看似寻常,却是母亲日复一日的辛劳,是她藏在岁月里的惦念。这满满一车尾箱的母爱,是我行走他乡最坚实的依靠,无论走多远,都能感受到家的温暖,让我在人生路上,始终挺直腰杆,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