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丹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粤西高州,大仁塘村,于我们这代70后而言,母亲亲手做的“大肠酿”,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吃食,而是刻在味蕾深处,揉进骨血里的乡愁。改革开放前后的乡村,温饱便是最大的心愿,乡下人吃饭,从不敢奢求山珍海味,只求一碗粥、半碗饭能填饱肚子。而猪大肠灌糯米的“大肠酿”,妙就妙在既当饭又当菜,糯香扎实,最是“顶肚”,一口下去,满是踏实的满足感,成了我们乡下孩子,朝思暮想、盼了一整年的人间至味。
这美味,从不是寻常日子能吃到的,要等到腊月,年的脚步近了,母亲才会细细筹备,让这缕浓香,飘满整个新年。
我至今清晰记得母亲做“大肠酿”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牢牢印在脑海里。那时的用料极简,没有如今的繁复,却藏着最纯粹的乡间鲜香:炒得酥脆的花生碎,烘得喷香的黑芝麻,软糯的绿豆,泡得粒粒饱满的糯米,再切上少许五花肉条,简简单单几样食材,便是童年最奢的期待。
母亲做这吃食,向来细致耐心,从不含糊。先把糯米用清水泡上一个时辰,直到米粒发胀圆润,淘洗得干干净净;再将花生、芝麻炒出焦香,碾碎后和绿豆、肉条拌在一起,撒上少许盐调味,简单一搅,香气便先勾得人直咽口水。最费功夫的是处理猪大肠,母亲会抓一把粗盐,一遍遍反复搓洗,用指尖揉去肠壁的腥膻,直到大肠变得清爽白净,没有一丝异味。而后用粗麻绳扎紧大肠的一端,拿着小瓷勺,将拌好的馅料一点点往里灌,填得紧实饱满,再把另一头牢牢扎住。
大锅烧滚沸水,将灌好的“大肠酿”放进去慢煮,柴火噼啪作响,锅里咕嘟冒泡,糯香、肉香、花生芝麻的香,顺着锅边飘出来,漫遍老屋的每一个角落。煮熟捞起,母亲会踮着脚,把沉甸甸的“大肠酿”,高高挂在屋厅横梁的木钩上。风穿过堂屋,香气悠悠飘散,阳光落在油亮的“大肠酿”上,那是年里最动人的光景。要吃时,切下一段,放在锅里煎得金黄焦香,外皮微脆,内里软糯,我们兄妹四人早已围在木桌边,眼巴巴地望着,小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等着母亲递上这一口盼了整年的美味。
这传统吃食,做起来烦琐细碎,耗工夫、费心神,可母亲从来不曾嫌过麻烦,她总说,过年了,再麻烦,也要让孩子们尝一口念想。
如今的“大肠酿”,早已变了模样。馅料里添了腊肠、鲍鱼、瘦肉、香菇、木耳,甚至还酿进了流油的咸蛋黄,食材愈发精致,滋味也丰富了数倍。可我尝过无数次新式做法,却再也寻不回儿时那一口纯粹、温暖的香。不是味道变了,是藏在味道里的心意与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童年最得意的乐事,便是饭后悄悄藏一块温热的“大肠酿”在裤袋里,揣着满心的欢喜,跑出去和小伙伴在村里疯跑。我们“走营”、斗四角纸牌,疯玩得满头大汗时,便偷偷掏出裤袋里的“大肠酿”,在伙伴们面前得意地舔上一口,那小小的骄傲,是穷日子里最甜的慰藉。体温捂热了糯米的香,那一口软糯,藏着整个童年的快乐。
每年腊月廿六、廿七,是母亲做“大肠酿”的日子,一副猪大肠,能酿出十多斤的分量,从新年一直吃到正月十八的年例。那缕浓香,陪着我们除夕守岁、初二拜年、十八闹年例,飘满了整个新春。母亲一生勤俭,从不浪费一粒米、一口菜,她的一言 一行,像春雨润物,教我们惜物惜福,这份勤劳俭朴的家风,我一直守到如今。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乡村变了模样,物质日渐丰盛,菜市场里的食材琳琅满目,还出现了许多预制菜、速食品,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精打细算。快节奏的生活里,人们总追求方便快捷,再也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守着灶台,花上大半天功夫,做这一道繁琐的老味道。那些植根于农耕时代的老手艺、老传统,那些慢火细熬的烟火气,就这样,渐渐远离了我们的生活。
我总在某个黄昏,念起老屋灶台上飘起的那缕浓香。那不是简单的食物香气,是时光里慢慢“酿”出来的,沉沉的乡愁。
母亲做“大肠酿”的身影,弯腰搓洗大肠的专注,灌馅时的细心,挂在横梁上的满足,一直烙印在我脑海中,从未散去。如今母亲已年过八旬,头发花白,手脚也不再灵便,再也没有精力折腾这费时费心的吃食了。我也许多年,没有尝过母亲亲手做的“大肠酿”了。
纵是日日怀念,纵是念念不忘,终究回不到旧时的心境,回不去那段慢腾腾的旧时光。时代向前,我们得到了丰衣足食,得到了便捷舒适,却也悄然弄丢了一些珍贵的东西:那些慢火细熬的传统美食,那些沉心做事的闲情,那些藏在灶台间的脉脉温情。
后来我渐渐明白,把寻常食材化腐朽为神奇的,从来不是繁复的配料,而是一颗用心。美食从来不会凭空而来,唯有倾注心意、耐住性子,才能烹制出打动人心的滋味。母亲的“大肠酿”,酿的是糯米,是食材,更是藏不住的母爱,是岁月的温柔,是农耕时代最质朴的生活诗意。
简单的食材,独有的味道,是旧时光里最美好的回忆。那样的灶火,那样的温情,那样满心欢喜等待美味的童年,终究难以重现。
现代人的脚步太快,快到没有耐心守着灶台,做一道繁琐的老味道。可记忆里的“大肠酿”,母亲忙碌的身影,老屋飘出的柴烟与浓香,永远是我心底最软的乡愁。岁岁年年,无论走多远,那缕香,那份情,都牢牢扎根在心底,不曾淡忘,也永远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