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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贴春联

日期: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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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荔风·新春特辑       上一篇    下一篇

■谢锦英
  今日大年三十,立春刚过,天气乍暖还寒,夹杂着厚如牛毛的细雨。
  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我和娘就骑着电动车从城里赶回乡下老家做年。娘裹得像粽子一样坐在车后,风雨从四面八方袭来,我能感觉到她的哆嗦。
  在我们这,做年主要包括祭奉祖宗、拜神、贴对联、供粺等等,这里里外外全是活儿,娘都一人操办了,我只负责贴对联,谁叫俺身高一米八二呢!在班里,同学们都戏称我“姚明”。
  我站在门楼里,揉搓着被寒风吻得僵硬的手,从包装袋取出对联,一张一张地铺在大长桌上。我们家的春联每年都由村委会赠送,因为我大伯在部队当兵。在我们村,凡是有人当兵的家庭都被称为“光荣之家”,每年春节前,村委会赠送春联和红包,作为对革命之家的慰问。有几个门就送几副对联,其中指定贴在大门的一副是这样“横幅:光荣之家;左右两边分别是:继承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这些对联用的是加厚万年红洒金纸,表面点缀着金色的星点,既高大上,又增添节日的喜庆氛围。更宝贵的是,字是莫老爷题写的,他是我们这最负盛名的书法家。平日里他可是一字难求,如今看着他写的八副对联,真让我大饱眼福!
  我正准备在背面扫糨糊,二伯回来了。他拎起对联一看,阴沉着脸说:“今年不能再贴这些了。”命令我收好放回原装袋。我不解地问他,二伯,咱家不是年年贴这个吗?咋不让贴了?
  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娘呢?”没留空隙儿给我作答又扯着嗓门喊:“玉!玉!”
  我正在想是不是有比这更好的春联了呢?娘就应声从后院走了过来:“哥,您回来了。”
  二伯黑着脸:“叮嘱过你别再要这些对联的。快上城另买去。”
  娘扯着衣角,赔着笑脸:“哥,就再贴一次吧。这年来月尽的,上城也不一定买得到。”
  二伯挑鼻子瞪眼:“哪门子话?”
  娘不敢吱声了,裹上大衣,戴上头盔,骑车上城去。我把对联装入袋子,小心翼翼地整摆成原模原样,放在柜台上。原来没有更好的对联!那为啥不让贴呢?难道是莫老爷得罪二伯了?早就听说他俩经常一起下棋,因为水平相差不大,偶尔还吵架。我好想问二伯,又不敢开口。在我们家,人人都怕他。撇开市长这一身份不说,他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加上一身躁脾气,他说东,我们就不敢往西。
  一个小时后,娘回来了,她只买到七副对联,还差一副堂屋的。她说街上冷冷清清,商铺都关门了,幸好找到一个摆地摊的。我知道娘已经尽力了。谁家对联不是提前准备?有的人甚至提前一个月买好呢。卖对联的也不会“守株待兔”,为了几个碎银而守在空荡荡的街上。
  娘为难地说:“哥,要不咱就用上一副吧。”
  “用一副和用八副有啥区别吗?”二伯不同意,皱起了眉头。
  “那咋办呀?”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要不我上别家看看有没有多的。”边往外跑边叨叨:都怪我,我。
  我爹三兄弟,两个伯母都是财供人员,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村。逢年过节,家里的大小活儿,全落在我娘一人肩上。我心疼娘,在肚子里埋怨起二伯来:就算你和莫老爷结再大的怨,也不能拿对联出气呀!害得我娘东走西借的。
  半个小时过去了,娘还没回来,估计是挨家挨户地问去了。周围陆陆续续响起鞭炮声,二伯也着急了,在走道来回踱着步。按照我们的风俗,要在晌午前贴好对联,放鞭炮迎接新年的到来。
  娘两手空空地回来了,问遍了大半个村子也没借到。想想这几年经济萧条,大家都精打细算,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会买多呢?娘表情复杂地望着二伯。二伯拿起柜台上的对联递给她。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同意贴上莫老爷那万年红洒金纸。不料他却说:“你赶紧把这个和红包都退回去吧,不能留着过年。”
  娘接过对联,羞红了脸,一直红到脖颈上。我听得一头雾水。
  二伯叹了口气,对我说:“你先贴吧,堂屋缺的那副我来解决。”说完急匆匆出去了,没顾着打伞。
  二伯走后,我问娘为啥要退了?娘说,今年大伯转业回地方了,我们已不再是光荣之家。村干部不知情,依然送东西过来。“都怪我贪心,想着反正是公家的,不拿白不拿,就拿了。真是自作自受!”
  娘还对联去了。我贴到第七副时,二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状的对联。我高兴地接过来铺开,普通红纸上扭扭歪歪地写着:祖德流芳,祖宗功德流芳远,子敬孙贤世泽长。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自己写的。说完哈哈大笑,我也跟着哈哈大笑。
  大伯不回家过年,他在离我们一千公里远的地方。我爹在外地给人开货车,吃斋饭时他才回到家。见他端详着堂屋歪歪斜斜的字,我就偷偷跟他讲了对联的事情。“不就几副对联和几百元吗?二伯太小题大做了。”我有点偏向娘。
  爹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你二伯做得对,你呀,真该好好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