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隆
记忆中,粤西的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那童年记忆深处的过年的味道,藏在蒸笼里氤氲的籺香中,躲在油锅滋滋作响的煎堆里,飘在红纸墨字的对联香里,更沉浸在年例巡游时喧天的锣鼓与欢笑声里。
年前的粤西乡村,家家户户早已忙活起来,做籺是最隆重的序曲。母亲总说,“年无籺不成年”,腊月二十六过后,灶台边便成了女人们的战场。泡好的糯米在石磨下化作细腻的粉浆,滤干后堆成小山,沸水浇下的瞬间,白雾升腾,米香扑面而来。母亲和婶婶们围坐簸箕旁,揉面团的力道均匀,谈笑间,一个个光滑的粉团被捏成薄坯,包进咸香的绿豆花生馅或清甜的椰丝木瓜馅。
我最爱看她们用木制籺模按压的瞬间,寿桃形的籺坯印上精致花纹,再用红纸轻轻一点,喜庆的红便在米白的籺身上绽放。蒸籺的蒸笼叠得老高,菠萝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软糯,透过木盖的缝隙漫出,整个村庄数百人,特别是小孩子都沉醉在这绵长的香气里。除了寿桃籺,还有裹着生菜叶的生菜籺、浸在鸡鸭汤里的煮汤籺,每一种都藏着家人的心意,咬一口,韧软的外皮裹着鲜香的馅料,那是童年最踏实的满足。
炸煎堆的油锅总是在做籺后烧开,金黄的糯米团下锅,瞬间膨胀成圆滚滚的模样,滋滋的油声里,甜香与油香交织,引得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翘首以盼。母亲会特意炸几个“空心煎堆”,寓意“空心纳福”,刚出锅的煎堆外酥里嫩,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糖汁便涌出来,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
包饺子则是近年添的新习俗,馅料里除了猪肉白菜,还会加些虾米和陈皮,既有海味的鲜,又有陈皮的香。一家人围坐桌边,擀皮、包馅,形状各异的饺子在托盘上排开,笑声随着饺子的褶皱层层叠叠,藏着团圆的期盼。
贴对联是辞旧迎新的仪式。兄长总要选个晴好的午后,将磨好的米糊刷在门框上,我踮着脚递上红纸对联。“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兄长细心抚平对联,红纸映着他的笑容。门楣上的“福”字总要倒贴,寓意“福到”,孩童们则围着看热闹,捡起飘落的红纸碎片,当作过年的玩具。对联的墨香混着米糊的米香,在空气中弥漫,仿佛在宣告着新年的到来,给老屋添了几分喜庆,也添了几分安稳。
正月十五是粤西传统元宵节,也是国家级非遗传统文化。尚未到正月十五,粤西的年例便已拉开序幕,这是独属于粤西的狂欢。各村各镇轮番设宴,搭台唱戏,最热闹的莫过于巡游队伍。清晨的街巷便挤满了人,锣鼓声由远及近,舞狮队率先登场。醒狮的红绸在阳光下翻飞,狮子摇头摆尾,踩着鼓点跳跃,每一个腾挪都引得人群喝彩。领头的狮子会挨家挨户拜年,临门时高高跃起,吐出红绸,上面写着“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主人家则燃放鞭炮回应,硝烟味混着狮头的绒布香,成了粤西年例独有的气息。
电城等地的飘色巡游更是让人目不暇接。花车上,打扮成哪吒、关公的孩童凌空“飘起”,全靠隐蔽的枝竹支撑,仿佛施了魔法。他们身着五彩戏服,面容淡定,在花车上游走,脚下的“风火轮”轻轻转动,连白鸽、公鸡等小动物都成了道具,引得孩童们追着花车奔跑。民间艺人的巧思藏在每一个细节里,色彩斑斓的飘色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承载着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街角的空地上,化州、高州木偶戏早已开锣。四百年历史的非遗文化木偶,在艺人的丝线牵引下,眨着灵动的眼睛,身着富丽华贵的戏服,演绎着古今故事。锣鼓声、唱腔声交织,木偶的举手投足惟妙惟肖,老人们坐在长凳上听得入迷,孩子们则凑到戏台前,好奇地看着幕后艺人灵活的手指。“两竿青竹歌前贤,方丈舞台砺后人”,这方寸舞台上的悲欢离合,不仅是热闹的点缀,更是粤西人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
暮色四合,木偶戏的唱腔渐渐淡去,飘色队伍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唯有空气中残留的燃烧鞭炮硝烟味、美食的香气与锣鼓的余韵,在夜色中久久不散。家人围坐桌前,桌上摆满了年例宴席的佳肴,籺的香气依旧萦绕,煎堆的甜脆、饺子的鲜香与海鲜的肥美交织。
乡亲们揭开那一壶壶用人参、当归等药材泡浸数年的药酒,那一股股带着乡愁和欢乐的酒香,从年味浓浓的空气中,漫漫飘逸……碰杯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窗外的月光洒在红对联上,映得满室温馨。
如今生活在城里,再也难寻那样纯粹的年味。超市里包装精美的糕点,终究少了石磨的温度与菠萝叶的清香;城市的灯会再繁华,也没有飘色巡游时邻里相聚的热闹。
但每当想起粤西的年味,那些香气、那些声音、那些笑容便清晰如昨。那是蒸笼里的籺香,是油锅里的脆响,是对联上的墨香,是舞狮的欢腾,是飘色的奇幻,更是家人团聚的温暖。
粤西的年味,是刻在血脉里的乡愁,是藏在记忆中的温暖。它无关奢华,只关乎团圆与坚守,关乎那些代代相传的习俗与情谊。无论岁月流转,世事变迁,那独特的味道总会在新年到来时,牵引着游子的脚步,唤醒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让人明白,所谓年味,不过是记忆中的家味,是永远回不去却永远怀念的故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