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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交纳公粮

日期: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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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罗本森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公社体制下的秋日,总绕不开“交公购粮”这件事。生产队将收割的稻谷晒得透干,便要按数往公社粮站送,那是土地的收成,也是农人的本分。这段记忆,像粒埋在岁月深处的饱满谷种,风一吹,满鼻都是清润的稻香,连时光都跟着软了下来。
  我打小就跟着父母亲纳粮,那份清晨的忙碌,刻在骨子里。天还没亮透,窗外就传来父亲扁担“吱呀”的试音声,我总被这声音叫醒。揉着惺忪睡眼出门,父亲已挑好两只箩筐,新谷装得满满当当,扁担深深压进他宽厚的肩膀,勒出一道浅痕;母亲挎着军绿色水壶,手里攥着油纸包,里面是裹了咸菜的干粮;我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小步子踩着晨露,鞋尖沾着细碎的草屑,跟着往公社粮站赶。
  乡间小路上早已满是同路人,板车碾过石子,“咕噜”混着“吱呀”,是最实在的伴奏;扁担压着重量,“咯吱”声此起彼伏,藏着各家的收成;大人们走在一块儿,聊今年的雨水多足,说那块田的谷穗更饱满,闲话顺着风飘远。这些声音凑在一起,成了独属于秋日清晨的曲子,听着就觉得踏实。
  粮站里早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大门一直蜿蜒到晒场边。验粮员是最受关注的人,他随手抓起一把谷粒,摊在掌心翻来覆去看干度,再捏几颗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听脆响辨饱满。父母亲就站在旁边,眼神紧紧跟着他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合格”两个字稳稳落下来,才慌忙掏出帕子,擦去额角沁出的汗。
  我最盼的,是粮食过磅的时刻。父亲将箩筐抬到磅秤上,待秤杆平了,再把箩筐倾斜——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倾泻而下,顺着溜槽落进粮仓,扬起的细碎尘雾裹着晨光,像有人从天上撒了把碎金,晃得人眼晕。更让我惦记的,是纳完粮后,父亲会带我去公社街上转一圈,看商店玻璃柜里摆着的日用物品,听市场里卖“虾堆”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香味飘得老远,我忍不住咽口水。最后,父亲总会在公社食堂,给我买一碗肥肉青菜汤。纸一样薄的肥肉浮在汤面,咬一口,油香瞬间漫满口腔,满身的疲惫都跟着散了,那滋味,是童年里难得的“爽”。
  等我读了中学,放假回家,父亲便有意让我跟着纳粮,说是锻炼。我年纪小没力气,只能挑三十来斤的粮担,跟着乡邻爬山越岭走十多公里。没走一半,就喘得像拉风箱,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疼得直咧嘴。第二天醒来,腿酸得根本爬不起床,父亲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模样,只好无奈地放我一天假。
  有次走在田埂上,脚下一滑没稳住,我整个人摔在泥地里,箩筐翻了,稻谷撒了一地,颗颗都沾了泥。我蹲在原地,看着散落在田埂边的谷粒,慌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怕父亲骂我。可他没骂,只是蹲下来,捡起沾了泥的谷粒,用袖子擦了擦,再放进箩筐里,捡完了,才拍了拍我身上的泥,说“没事,往回挑,慢点儿走”。打那以后,父亲再让我送粮,便不用箩筐,改成了结实的麻袋,他说“这样就算再摔跤,粮食也不会洒了”。那时送粮虽累,肩膀的酸痛好几天都消不了,但每当看着新谷过磅、顺利入库,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惬意——我也能给国家作一份贡献了。
  后来,农村落实责任制,日子慢慢好起来,父亲纳粮也不用再肩挑,改成了用自行车驮,麻袋绑在车后座,稳稳当当,十多公里的路,省工又省力。再后来,一个消息传遍了乡村:延续千年的“皇粮国税”,不用交了。乡亲们都围在大队部的广播底下,反复听着这个消息,有人激动得搓手,有人特意回家,翻出珍藏多年的纳粮收据。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发脆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可眼里的感慨,却藏都藏不住。
  如今再回故乡,当年热闹的粮站早已改作了商铺,卖起了日用百货;晒场边的风柜,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再也转不起来;父亲当年挑过的那根扁担,也静静靠在老屋的墙角,木头早已泛出深褐色的光泽,成了落满回忆的摆设。
  那些年的晨露、晒场的热浪、粮站的长队,还有肩膀上硌出的酸痛,都随着纳粮制度的落幕,渐渐远了。但藏在谷粒里的质朴与担当,土地教给农人的坚韧,却从没消散。就像父母亲常说的,当年交公粮,是帮着国家建设;如今免了粮税,是国家富强了,反过来疼惜农人。
  这一条纳粮路,一头连着过去的艰辛与奉献,一头牵着今日的安稳与静好。而那些关于谷粒、扁担、肥肉汤的细碎记忆,终将成为一代人心里,最鲜活、也最珍贵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