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帆影深处是芳华

日期:01-27
字号:
版面:07:荔风       上一篇    下一篇

■肖景文
  博贺港的晨雾总带着咸腥,潮水拍打着礁石的声响里,三桅七艕船的帆影曾是晨光中最执着的剪影。帆布被海风揉得发脆,阳光下泛着陈旧的米白色,风一吹,便鼓胀成饱满的弧度,载着一群与共和国同龄的人——同工,在浪涛里颠簸出一段浸着盐粒与汗水的岁月。他们的脚印嵌在渔港的青石板上,手掌磨出的厚茧里,藏着渔业最初的筋骨,也藏着一代人沉默的坚守。
  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渔港的码头边,渔主招工时的吆喝声混着海浪声此起彼伏,“协同工”的名号听起来带着几分协作的温情,实则藏着最苛刻的规矩。工分本是集体经济里公平的计量器,到了同工这里,却成了一道难跨的门槛。刚上船的实习工,肩膀还嫩,手掌没生茧,一天拼死拼活也只能挣10到49工分;熬成同工、杂工,工分涨到50至99分,可离转正为社员的100分,还要熬过整整五个春秋。这五年里,海浪是时钟,劳作是日常,没有捷径可走,只能用日复一日的汗水累积。
  船老大的工分是140到170分,大副、船组长能拿到110到120分,而船上做饭的女工,哪怕是烧了十几年火的老手,工分最高也超不过50分。悬殊的数字背后,是天差地别的境遇。社员们管着驾航、下拖网的技术活,衣着整洁地站在船舷边指挥;同工们却裹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在摇晃的船板上一刻不停——逆风航行时,要踩着湿滑的船舷调整帆绳,绳子勒进掌心,磨得鲜血直流,结痂后又被新的力道磨破;回港出港,没有机动设备帮忙,全靠同工摇着小舢板,吆喝着号子拉船抛锚,海浪拍打着舢板边缘,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寒冬里冻得骨头缝都疼。
  最磨人的是船上的漏水。那些老旧的三桅木船,船体早已被海水泡得斑驳,每天漏进船舱的水竟有两吨左右。为了不让船沉没,实习工、同工、杂工们得日夜轮班下到船舱抽水。木勺是唯一的工具,弯腰、舀水、泼出,动作重复到麻木。上半夜的班刚结束,沾着船板就能睡着,可船舱里“哗啦哗啦”的漏水声像催命的哨子,稍有懈怠,海水就可能漫过船底。有次台风过境前,海浪格外汹涌,船舱漏水突然变多,十七岁的阿明刚换班躺下,就被老同工阿福一脚踹醒:“快起来!水要漫到米缸了!”两人抱着木勺在船舱里蹲了整整一夜,膝盖被船板硌得青紫,天亮时,彼此眼里都布满血丝,却只是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又接着忙活起下网的准备。
  渔获丰收的日子,是喜悦,更是另一种煎熬。六十年代初,博贺港的渔汛格外旺盛,不管是风帆船还是刚改装的机帆船,出去十天半月就能满载而归,小洋鱼挤得船舱满满当当。机帆船上有电动设备起鱼,可风帆船上,全靠同工们下到鱼仓手工搬运。鱼仓里又闷又腥,海水混着鱼鳞黏在身上,太阳一晒,皮肤火辣辣地疼。同工们赤着膊,腰上系着粗绳,弯腰把鱼一筐筐扛到甲板上,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滴在鱼堆上,瞬间就被鱼鳞吸收。有个叫阿桂的女工,在船上做饭,工分只有30分,却还要在收鱼时帮忙分拣。她的手被鱼鳞划得满是小口子,泡在海水里钻心地疼,可社员喊她去上岸买烟酒,她还是得立马摇着舢板出发,哪怕风大浪急,舢板在浪里像片叶子一样打转。
  没人记得他们究竟交了多少渔获。那些年,同工们摇着船闯过一次又一次风浪,把满仓的鱼送进码头的收购站,看着记账员在本子上写下数字,那些数字最终变成了税收,变成了城市里餐桌上的鲜货,变成了经济发展的微小基石。他们从没想过自己的贡献有多大,只知道多打一斤鱼,就能多挣几分工分,就能离转正的目标更近一步。
  1963年,第一批三桅船改装成机帆结合船,电动起鱼设备第一次出现在渔船上时,同工们围着机器看了半天,摸着冰冷的铁壳,眼里满是新奇。阿福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机器:“这下好了,不用再抱着木勺抽水了。”可真正的转机,是在1970年以后。铁壳船取代了木船,坚固的船体再也不会漏水;机械设备全面普及,抽水、起鱼、拉船都有了帮手,同工们终于不用再靠人力与海浪抗衡。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渔港,旧的规矩被打破,炊事员的工分和社员持平,同工、杂工的待遇也得到了合理调整,那些曾经被随意使唤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
  如今,博贺港的码头早已换了新颜,三桅帆影成了老照片里的风景,大型钢质渔船穿梭往来,起重机、冷藏设备一应俱全。当年的同工们都已步入暮年,他们大多没有退休待遇,手掌上的厚茧褪了又长,最终结成了岁月的印记。每天清晨,他们还是会习惯性地来到码头,看着日出时的渔火,闻着熟悉的咸腥气,和老伙计们坐在礁石上聊天。聊起当年在船舱里抽水的夜晚,聊起手工起鱼的疲惫,没人抱怨,反而笑得坦然。阿明的孙子在渔政部门工作,每次回家,他都会拉着孙子的手,指着远处的渔船:“你看,现在的船多好,我们那时候,靠的就是一股力气,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们是与共和国同生的劳动者,在深海里搏击风浪,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用最原始的劳作滋养了渔业的发展,为国家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那些帆影下的岁月,浸着海水的苦涩,却也绽放着奋斗的芳华。博贺港的潮汐涨了又落,把他们的故事藏进了渔港的肌理里,提醒着每一个来这里的人:今日的岁月静好,都源于那些曾经在浪涛里坚守的平凡身影。而他们,在祖国的小康生活里,带着一身海风的气息,活得安然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