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海
我的同学中，论聪明，懒虫大概能排第一。
上小学那会儿，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游戏，连书都没几本，同学间就流行“挑老秆”。攥一把冰糕棍撒在地上，再一根根捡起来，捡的时候不能碰到其他的，碰到就输了。
懒虫从不挑老秆，看我们玩，轻蔑地哼一声。
我说你哼什么？有本事咱俩比一局！
他很不屑，傻子才玩呢！
我说不玩你还看？
他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47根。
我不理会他发神经，继续玩，大发神勇把老秆都挑起来，才发现真是47根。
此后再玩，我存了个心眼，多添几根，或者抽出几根，故意大呼小叫惹他注意。他果然上当了，63根，59根，或者42根。
都对。
我还是不服，凑了好几家老秆扔在地上，有本事你再数！懒虫眼睛眨巴两下，182根。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数的呀。拿手比划着，这是五十，到这里一百，然后一百五，还剩32根。
我们数数，有的一二三四五；好点的，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哪有他这样的，五十上百地数？
那时我就知道，懒虫的脑袋跟我们不一样。
等上初中，学科多了，同学们都忙不过来，光作业就得写到十点，这些童年游戏都抛开了。懒虫却闲得生蛆。用他的话说，数学、物理，还用学？答案明摆着嘛，瞅一眼不就有了？历史、政治，还用背？考试前翻翻不就得了？
他说的是实话，瞅瞅，翻翻，知识点都能掌握，只是成绩并不拔尖，能进前十，从没进过前三。
我见过他的试卷。选择，全对；判断，全对；填空，也全对。大题麻烦了：文科的简答论述题，他光写几个词，这个1分下个0分，像根糖葫芦；理科的应用题实验题，只写得数，没单位没步骤没验算，得不了几分。
为此老师找过他多少回，你得数再准确，没步骤没单位，也不得分呀！为什么不写？
他翻个白眼，懒得写。
把老师气得不轻。
懒虫没考上大学，也没复读，跟着他舅做买卖去了。
这是件很遗憾的事情。
再见懒虫，是三十年后。
市作协组织读书会，在图书馆做分享。我分享结束，集体拍照，跟人握手，说有空再聚，正准备走呢，有人喊了一声：叶北海。
我转身一看，是个中年男人，个儿不高，稍微有点发福，不过分，跟年龄极相称的那种。握了握手，他说怎么着老同学，不记得我了？给你提个醒儿，182根。
懒虫！
喊出来之后，我立刻后悔了，年近半百的人，怎么能叫他外号呢？我想改口，却又记不起他的大名。嗨，真丢人。连忙转移话题，来参加读书会，这是献身文学事业啦？
他说没有，闲着没事，就四处溜达溜达，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我又打量他一眼，上身休闲夹克，下身西裤，脚上蹬着双牛津皮鞋。看料子质地，都挺上档次，关键是没有扎眼的Logo，低调，有品位，一副成功人士的做派。忍不住问了一句，在哪儿高就呢？
他说就你们文化人词多，还高就。我哪也不高，就开了家小餐馆。
餐饮大亨呀。我说人家当老板的都忙得团团转，你还有闲工夫四处听会？
这话倒不是乱说。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没背景，没关系，没资源，只能靠自己打拼。像他这样开餐馆，多半是家庭作坊，爹妈扫地，老婆端盘子，自己炒菜养全家，那叫一个累。
他说我什么脾气你不知道？餐馆步入正轨，就扔给他们去打理了，懒得操那份心。
我更好奇了。听他这意思，规模不小呀！连忙问你怎么干起来的？我也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他苦笑着摇头，一言难尽呀。
初中毕业后，他折腾过不少行业，卖过水果，跑过运输，搞过装修，最困难时都去给人扛过大包，最后都没攒下钱。问题出在哪儿呢？他琢磨了好一阵，才醒过味儿来：打小仰仗的聪明劲儿，到社会上不好使。人脉、技能、钱，都比它管用，就连最瞧不起的学历，都能当块敲门砖使。我有什么呢？
这时他想起班主任老曹的一句话：为了偷懒变聪明，那是智慧；因为聪明变懒，那就是傻了。
他开始了十几年的苦修：借钱租了个店面，精打细算自己装；菜品不行就去学烹饪，白天没空那就读夜校；为了一口新鲜菜，他能两点起床冒着寒风跑几十里去摘鲜头儿；没有客户，那就做成盒饭拉到建筑工地去兜售……
就这么顶风冒雪，把餐馆做成连锁，分店都开好几家了。
哟！还真是餐饮大亨！我连忙掏出手机，店在哪儿？抽空去尝尝手艺，顺便写个软文，宣传一下艰苦创业的精神。
扫码一瞅：懒虫小厨。
怎么还叫懒虫？太草率了。
他说这是血的教训，必须牢记！毕业时，老曹还送给我一句话：世上九成九的人，还没努力到拼天赋的地步。
我皱眉挠头，不记得了。只记得爱因斯坦说过：天才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
他纠正我，爱迪生。
好吧。记忆力这块儿，我不跟他争。
就在分别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他的名字：杨瀚生！
他冲我招招手，还是叫懒虫吧，听着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