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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对你“艾艾艾”不完

日期: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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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荔风       上一篇    下一篇

□陆德峰
  春风一撩,信宜的田垄刚泛绿,我就准时患上了“相思病”——不是为了哪个姑娘,而是为了奶奶做的艾籺。那半月形的黑里透灰白的小家伙,要么包着花生椰丝甜得人心尖发颤,要么塞着韭菜虾米鲜得人眉毛飞起来。这股子香味,在我脑子里蒸了三十几年,愣是没散。
  信宜人对籺的感情,堪比北方人对饺子——逢年过节、大小喜事儿,没它不行。只是咱信宜的艾籺,是籺界的“学霸”,自带一套别人学不来的秘籍。别处的可能叫粿、叫糍粑,可咱高廉地区的“籺”,是稻米磨出来的艺术品。连远在海外的乡亲,一提到艾籺,那口水都能漂过太平洋。奶奶常说:“艾籺金贵,贵在田艾。”这可不是随便路边薅的艾草,得是冬天割完稻子后冒出来的“白头翁”,三月采摘,嫩得能掐出水,还能祛湿暖胃——简直是草本界的暖宝宝。
  小时候,我最盼的不是过年,而是“正穷晚”(正月最后一天)。那天一大早,奶奶就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波仔,去田埂摘艾咯,晚了就被隔壁阿婆抢光啦!”我提着竹篮跟在她身后,田埂上的田艾长得齐整,叶上细毛沾着晨露,摸起来软乎乎像绒毯。奶奶只掐嫩尖,说老叶纤维粗,做出来的籺皮会“柴”。我嘴馋,偷偷塞几片生艾进嘴里,苦得我直皱眉,奶奶笑骂:“傻仔,生艾哪能生吃?等我做成籺,准保让你好吃到停不下来。”
  回到家,奶奶把艾洗干净,焯水、挤干、捣成蓉。我嚷嚷着要帮忙,奶奶让我扶着石臼,她抡着木槌“咚咚咚”地捶。那香味像有轻功一样,沿着蒸汽飘满院子,邻居家的狗都跑来探头。然后把艾蓉和糯米粉混在一起,开水一烫,双手一搓——白面团渐渐染成温润的艾色,像一块翡翠,手感好到想一直捏下去。
  馅料更是奶奶的拿手戏。甜馅是花生配椰丝,花生先炒香压碎,混上椰丝和红糖,咬下去甜得有层次;咸馅更霸道,韭菜、肉末、花生碎、虾米同台亮相,鲜味儿能绕着村子跑三圈。包籺是个技术活,皮要中间厚四周薄,不然不是露馅就是夹生。奶奶的指尖灵活得像有魔法,指尖翻飞,半月形的籺就一个个列队站好。
  奶奶做艾籺从不止一种吃法,蒸是最经典的,煎和骨头汤煮则藏着别样风味。蒸籺时蒸笼里铺一层菠萝叶,清香加倍,水开后上锅十分钟,院子里就像开了香氛工厂;吃不完的艾籺留到次日,奶奶会放平底锅小火慢煎,两面煎至金黄焦脆,外酥里糯,艾香裹着焦香更诱人;偶尔也会丢进炖好的骨头汤里煮,籺皮吸足鲜醇骨香,咬开时汤汁顺着馅料溢出,暖乎乎的一碗下肚,祛湿又解馋。我总趴在灶台边盯紧锅具,不管是蒸籺慢慢鼓胀油亮,还是煎籺滋滋冒香,心里那只小兔子都快蹦出来。奶奶慢悠悠地说:“心急吃不了热籺,蒸籺等蒸汽散了,煎籺等焦香渗透,才是黄金时刻。”
  第一口永远是烫的,也是最幸福的。蒸籺艾香混着米香,甜馅绵密回甘,咸馅鲜爽够劲;煎籺外脆里软,焦香裹着馅料香越嚼越浓;煮籺吸满骨汤鲜醇,暖到胃里格外舒服。奶奶总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吃吧吃吧,吃了艾籺,整年都健健康康。”她说信宜有“正穷吃艾”的习俗,吃了能“蒸”走穷气和病痛,迎来好年景。
  后来我在外地也吃过不少类似的小吃,闽南的粿、客家的粄、广府的糍粑……味道都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一次在粤菜馆看到“艾籺”,点来尝,多是单一蒸制,籺皮发硬馅料寡淡,既没有煎制的焦香,也少了骨汤煮制的鲜醇,瞬间想起奶奶做的多样风味,眼泪差点掉碗里。
  奶奶走后,我再没吃过那么地道的艾籺。去年清明回家试着复刻,摘艾、捣蓉、和面、包馅每步都小心翼翼,蒸出来的籺已差些滋味,煎时总控不好火候易焦,煮时也难让籺皮吸足汤香,终究少了奶奶那份拿捏得当的手艺,更缺了藏在每种吃法里的疼爱。
  如今春风一吹,田埂上的艾又冒芽,我总会想起那个清晨,想起蒸笼里的清香、煎锅的焦香、汤锅里的鲜醇,想起每种吃法里藏着的满足幸福。信宜艾籺,不只是食物,它是家乡的暗号,是海外游子的乡愁,也是我对奶奶永远的“艾”。
  对这口艾香,我大概这辈子都“艾艾艾”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