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温暖的地皮菜

日期:01-12
字号:
版面:07:夕晖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淮
  寒冬腊月,我网购了半斤地皮菜干。温水泡发后,准备做一道地皮菜炒鸡蛋。一股暖意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往事也渐渐清晰,并未如烟散去。
  记忆中,春雨淅淅沥沥,我们姐弟四个常在汪塘边挑猪菜。空气里浸着泥土湿润的腥甜。一次,我忽然看见绿茸茸的茅草间藏着些黑软的东西,像木耳,却更薄更透。“姐,这是什么?”我惊呼。姐姐轻声说:“这是地皮菜,能吃的,我们捡些回去。”
  我蹲在草窠边,指尖轻触那墨绿的一团——它顺着泥纹微微颤动,像撒落在地上的黑珍珠,吸饱雨水,圆润饱满。捏起来软如蒸熟的馒头芯,透着一丝泥土的温凉。家乡人也叫它“地耳”。仔细看,晶莹剔透,宛如翡翠,又似切片的贡菜。
  捡回的地皮菜要先“理”,小心拣去草叶、碎枝;再“养”一会儿。母亲把它们倒进大红盆,接半盆冷水,撒一把盐,“这样能把泥沙逼出来”。泡上半小时,原本蜷缩的菜叶渐渐舒展,像一只只小耳朵轻盈浮起,盆底却沉下一层细沙。母亲蹲在盆边,双手轻轻揉搓,一遍遍换水,直到水清如许。
  阳光从院门斜射进来,照亮她鬓角的白发,如同撒了一层银粉。我坐在小马扎上静静看着,地皮菜在她掌心软得像云朵。母亲说,只有雨后的上午最好捡,泥土未晒硬,地皮菜像刚醒的孩子,软乎乎的,一捏就起来。
  母亲最拿手的是地皮菜炒韭菜。泡好的地皮菜挤干切段,韭菜理得干干净净,根梢还带着青白嫩意。菜籽油烧热,拍碎的蒜一下锅,“唰”地炸出满屋香气。地皮菜倒入锅中,噼啪作响,边缘微微卷起,如烫过的卷发;再下韭菜,翻炒几下,绿意便渗进墨黑之中,像撒了一把春天的碎叶。加盐、糖提鲜,淋几滴生抽,最后撒葱花出锅——黑亮配翠绿,鲜气扑鼻,能从灶房飘到院外。
  我常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地皮菜吸饱了韭香,软滑中带着脆爽,咸鲜得当,连碗底的汤汁都要拌饭吃得干干净净。母亲坐在台阶上,看着我笑:“慢点儿,没人和你抢。”风从河边吹来,掀起她的围裙角,她的眼睛弯成月牙,比锅里的地皮菜还要柔软。
  后来每到雨后,我们总跟着母亲去塘边。她拎竹篮,我提小桶,沿水岸低头寻觅。母亲动作轻柔,指尖顺着地皮菜边缘一掀,整片便完整落在掌心,像对待易碎的宝贝。我学她,却常扯碎,泥土混着残叶粘满手指。她边笑边替我擦:“你呀,比地皮菜还心急。”
  1994年冬,我成了家。妻子是小学语文老师。一年春雨后,她清早出门,回来时裤脚沾泥、发梢挂草,举着布袋欣喜地说:“你看!我在学校操场捡的,和你说的一样,软乎乎像木耳。”
  她做的是地皮菜蛋汤。洗净切段,清水慢炖,汤滚后转小火,地皮菜如黑蝶在锅中轻旋。打散的蛋液沿锅边淋下,瞬间化作云絮般的蛋花。撒葱花、滴香油,汤色清透如春水,地皮菜似黑珍珠浮沉,蛋花若云,葱花如星。
  我喝一口,鲜得眯起眼——清甜中带着土地的气息,像春风,也像她的笑容。她托腮问:“比你妈做的好吃吗?”我摇头:“不一样,这是家的味道。”她轻拍我,眼里有光。
  那天晚上,孩子指着空碗说:“爸爸,明天还喝汤好不好?”我说:“好,明天带你去捡地皮菜。”
  周末雨后,淮河堤岸泥土尚软,草尖露珠未晞。孩子蹲在地上,指着黑茸茸的一团惊呼:“爸爸,这像小蛋糕!”小手一碰,又笑:“好像棉花糖!”我们捡了小半篮,他手上沾泥,脸上却绽着光,一如当年的我。
  回家做一盘地皮菜炒韭菜,孩子眼睛发亮:“比蛋糕还好吃!”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的笑、妻子的背影、雨后清晨的竹篮、锅里袅袅的香气……原来最珍贵的味道,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藏在泥土里的平凡,是母亲的手、妻子的笑、孩子的话,是一代代的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温暖。
  傍晚,妻子又端来一碗地皮菜蛋汤。热气氤氲中,我喝下一口,鲜意如风,暖至心底。窗外夕阳染红天空,孩子在院里奔跑,笑声如铃。妻子笑道:“发什么呆?快喝。”
  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槐花香、地皮菜的鲜、妻子的笑靥、孩子的欢语。我知道,这就是生活最美的样子——平凡、温暖,如地皮菜般不起眼,却自有其鲜美,藏在雨后清晨的露珠里,藏在热饭蒸腾的雾气中,藏在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