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先莉
照片中的奶奶,正拄着一根光滑的拐杖往屋外阳光里走。她的双目深深凹陷,眼皮耷拉着。外面阳光那么好,奶奶却看不见。
奶奶四十二岁那年,双眼就陷入了永远的黑暗之中。有人说,天塌了。可奶奶只是摸索着,从屋后的枣树上折下这根最趁手的枝桠。从此,这“笃、笃、笃”的声音,便成了我们家新的心跳。
它先是探路,小心地敲打着门槛、水缸、灶台的边缘,丈量出一个黑暗却稳固的世界。后来,这声音里便混进了更多声响:是它轻磕米缸,估量着一家五口的口粮;是它点到柴堆,指挥着柴禾有序地进入灶膛;是它准确地钩住小木凳,挪到气喘吁吁的奶奶身后。我们姐妹四个,就在这绵密的“笃笃”声里,像一窝嗷嗷待哺的雏鸟,被奶奶用这根“眼睛”觅来的食粮,一口口喂大。
我最混账的那次,是八岁那年。出于一种可鄙的好奇,我想知道没了拐杖,奶奶会怎样。我趁她午睡,偷偷将那根枣木杖藏到了门后。奶奶醒来,照常伸手去摸,摸了个空。她顿了顿,没喊人,只是试探着将脚探下床沿。一步,两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瓷碗碎裂的尖啸。我冲进去,看见奶奶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碗片上,血顺着她花白的鬓角流下来,她却不喊疼,只是双手在地上慌乱地摸索,嘴里喃喃着:“我的拐棍呢……”
父亲抄起竹条打我,我蜷缩在墙角,哭嚎震天。忽然,那“笃、笃”的声音急切地响起来,越来越近。奶奶额上缠着白布,由母亲搀着,竟摸到了我面前。她冰凉的、生着厚茧的手准确地找到了我的脸,替我擦去眼泪和鼻涕。她转向父亲声音的方向,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声音发着颤,却斩钉截铁:“打我!打我!孩子不懂事,怪我……怪我瞎了眼,没看好她!”那高高举起的竹条,终究没有落下。
从此,我与拐杖的关系变了。奶奶要去屋后的茅房,我便跑到她前头,牵起拐杖,说:“奶奶,跟我走。”她便笑起来,安心地把“眼睛”交到我手里。我牵着她,走过窄窄的屋檐沟,去猪圈喂食。我有时调皮,走得时快时慢,拐杖那头便传来奶奶的笑骂:“死丫头,你要把奶奶带到沟里去哩!”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小影子牵着一条长长的、带着弯头的影子。那时我觉得,不是拐杖在领路,是我在领着奶奶和她的整个世界。
我们也有惹她滔天大怒的时候。妹妹打翻了油瓶,我偷吃了留给客人的点心。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高高举起那根枣木拐杖,空气都凝固了。我们吓得闭紧眼,可预料中的疼痛从未降临。睁开眼,只看见那拐杖最终无力地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奶奶颓然坐到地上,骂声变成了哽咽:“一个个……都不听话……叫我死了,怎么安心……”那根举起过无数次却从未落下的拐杖,比任何鞭打都更让我们羞愧。
奶奶九十二岁那年走了。入殓前,母亲拿起那根拐杖,轻声问父亲:“这个……”父亲红着眼眶,看了看安静躺着的奶奶,又看了看拐杖上那层温润的光泽,沙哑地说:“给妈带上吧。去了那边,她头一桩事,还得摸到厨房,给咱们先去的爹,做口热饭。”那根拐杖变成了奶奶骨灰的一部分。
如今,奶奶已去世十三年,我已年过半百。每当我在生活的沟坎前犹豫时,耳边总会无端响起那笃定的、拐杖打地的声音。它在我前方的虚空里,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那是奶奶在为我点出一条看不见的、却永不会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