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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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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侧、徵贰与冼夫人同属越人女性领袖,为何起相反的历史作用?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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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论丛       上一篇    下一篇

郑显国
  在我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今越南北部地区自秦朝起归入我国版图,设为交阯郡。从秦至西汉时期,当地居民被称为雒越族,与粤西至广西西南、东南居民同族。至东汉初,雒越族演变为俚族。东汉时期,交阯郡出了两位女首领,名叫徵侧、徵贰姐妹。她俩与南朝梁、陈及隋时期粤西的冼夫人,同属越人俚族。二者虽同为俚族女首领,所走的道路却截然不同,历史作用也截然相反。冼夫人一生致力于维护国家统一,反对分裂割据,维护民族团结,爱国爱民。而徵侧、徵贰反叛朝廷,占地为王。这是何故呢?笔者对其中诸因素的因果关系作初步分析。
  一、禀性品德不同是先天因素
  从高凉(粤西)至交阯(越南北部)的广大地区居民,在秦、两汉至南北朝、隋唐时期虽同属一族,风俗习惯相同,但由于相隔辽远,人的禀性、品行大不相同。交阯俚人“寡义,好为祸乱”(《晋书》卷五七《陶璜传》),“人怀异心”(《水经注》卷三六引),“远怀逆志”(《安南志略》卷四)。交阯俚人生性好反,不服朝廷,占地为王。徵侧、徵贰正是这种禀性品行的代表。徵侧因不满交阯太守苏定法令严苛、征调繁重,与苏定产生冲突,苏定遂欲将其法办,由此引发徵侧的愤恨,她于是举兵反叛。
  关于徵侧、徵贰反叛的情况,光绪《高州府志》卷三“舆地三”有明确记载:“案郑县志云《后汉书·马援传》,交阯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越南中部)、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含高凉县),侧自立为王。”徵侧、徵贰反叛,其目的并非仅仅反抗郡府压迫,而是要反叛朝廷,攻略六十多座城池后,便在合浦称王,意图取而代之。
  反观冼夫人,她生性善良、仁慈,具有爱民如子的贤惠品德。《隋书》记载她“幼贤明”“劝宗亲为善,由是信义结于本乡”。她千方百计保护部族百姓免受战火祸害,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她凭借部族首领的身份,坚决反对分裂割据,拒不称王,始终维护国家统一。她先后配合朝廷平定了军阀豪强侯景、李迁仕、欧阳纥、王仲宣的叛乱,为保障岭南长期和平安定,促进社会文明进步、经济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她既爱国又爱民,先后受到七个朝代的册封,获得了封建社会妇女难以企及的最高地位和荣誉,千百年来受到国家和人民的尊崇。
  二、文化教养不同是后天原因
  冼夫人向往汉族先进文化,她努力学习汉文化,“善读阃外春秋”,受封建儒家文化思想影响较深。她清楚地认识到,只有主动拥抱中原文明和政治体系,才能实现岭南的稳定发展。尤其是与汉官冯宝联婚后,她受汉文化影响更深,文化素养愈发深厚。因此,她的头脑中形成了坚定的“忠孝”“中华大一统”思想意识,并以此作为自己政治、军事、文化活动的行动指南。
  而交阯俚女徵侧、徵贰,虽然生长在雒将家庭,但由于交阯郡地处遥远边陲,处于“自古无文史”的状态,既无文字典籍,受汉文化影响也相对有限。所以,徵侧、贰缺少“仁义、善良、忠孝”的素养,其思想行为皆受“凶悍、野蛮、好斗”的本性支配。交阯地区汉人稀少,当地俚人与汉人接触的机会极少。徵侧所嫁之人,是离娘家不远的朱鸢县同族人诗索,诗索亦是当地雒将之子。二人禀性相近、思想同质,受排外思想影响,因而终生与朝廷作对,攻城掠地。
  三、社会地位环境的差别是外因
  据史书记载,冼夫人“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隋书》《北史》等)。冼氏宗族世代为南越首领,势力范围覆盖两广和海南等岭南大部分地区,势力之雄厚可想而知。南朝梁朝廷为了震慑不听政令的俚僚部族,曾连年发动征俚战争,双方伤亡惨重,却始终未能征服俚僚部族。朝廷只好放弃武力征剿,改为“羁縻”政策,册封俚族大小酋长为州郡县的长官,实行“以俚治俚”的策略。冼夫人七岁起便随父兄参与抵抗官兵的“征俚”战争,亲眼看见了双方血流成河的残酷战况。成为部族首领后,为了让百姓免遭生灵涂炭之灾,她毅然选择与朝廷合作的道路。她的这一抉择绝非投机取巧,而是源于一腔爱国爱民的赤诚之心。各朝朝廷也乐于借助冼夫人在百越部族中的威望和势力,打击分裂割据势力,实现国泰民安。冼夫人则利用国家提供的政治舞台,充分发挥自身的军事、政治才能,为国家的强盛安定、百姓的安居乐业作出了重大贡献。由此可见,冼夫人的家庭与社会环境,为她走上与朝廷合作、为国为民建功立业的道路创造了有利前提。
  徵侧、徵贰的情况则与冼夫人截然不同。她俩的父亲是麊冷县雒将。所谓雒将,是当地基层羁縻官职,起初为土著部落首领,近似后世的土司、酋长,属于县级或部落层级的行政长官,相当于中原地区的县、乡级长官,职级在郡以下。正因如此,当时的交阯郡太守苏定根本不将雒将放在眼里,他以徵侧违法为借口,欲将其法办,最终激发了徵侧、徵贰的反叛。徵侧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就此走上反叛官府的道路。她率领叛军从交阯一路杀到合浦郡,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攻略岭外六十余城。徵侧的交阯叛军虽然勇猛,但终究抵挡不住训练有素的东汉中央大军,节节败退,最后退守于广西岑溪地势最险要的金溪洞穴,被东汉大将马援率军击败。徵侧、徵贰双双被斩杀,首级还被传送至京都洛阳。由此可见,徵侧、徵贰遭官府逼迫而走上反抗道路,终因实力不济而兵败身亡。
  然而,徵侧、徵贰的历史影响并未就此终结。她俩虽被马援斩杀,但她们的思想却深深影响了交阯郡的部落酋长及百姓,为当地埋下了反叛朝廷的种子。到了五代十国时期,交阯人趁岭南南汉国衰落之机,宣告独立,从中国版图分裂出去,建立大越国(越南前身)。而在岭南(含高凉郡),由于这里是冼夫人的势力范围,她的爱国统一思想早已深入人心。冼夫人去世后,她的后代及岭南百姓始终秉承其遗志与爱国统一思想,使岭南地区始终统一于祖国大家庭之中,未出现分裂局面。此等功绩,堪比天高,可昭日月。万历《高州府志》“忠勋”条评论道:“冼氏生长蛮夷之乡,驱驰戎马之际,而著忠精之节,垂竹之勋。当陈隋之时无冼氏也者,高凉非中国;有高凉而无冼氏也者,则魁结跣足之俗未必易,辫发而袭冠裳也。”这是对冼夫人伟大历史功绩的最高赞誉。
  总而言之,徵侧、徵贰的历史作用,虽体现出一定的反抗精神,却深陷狭隘民族地方主义的泥潭,对大中华的统一起到了分裂和破坏作用,其选择的道路具有明显的倒退性。从客观上看,她们的反叛促使后世历朝反思并调整边疆治理策略。冼夫人的历史作用,则体现在民族融合与共同建设的层面。她超越了单纯的族群立场,选择在大中华一统的前提下,谋求本民族的发展和区域进步,其道路是面向未来的,为岭南地区带来了长久的和平与发展。由此可见,徵侧、徵贰是狭隘民族主义旧秩序的维护者,而冼夫人则是民族融合新秩序的杰出开创者。她们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深刻反映了从秦汉时期的“武力开拓”,到南北朝隋唐时期的“文化融合”这一历史进程中,中原王朝与南方百越民族关系模式的伟大转型。冼夫人所选择的道路,代表了一种极具生命力的智慧——在保持自身民族特色的同时,拥抱更广阔的政治经济文化共同体,最终实现双赢。这正是她受到历代尊崇的深层原因。
  (作者系茂名市政协文史专员、广东省冼夫人文化研究基地研究员、茂名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