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兆奇
（接上期）
历史上的两位冼夫人
可是，问题依然不是那么简单，新的疑问和商榷又冒出来了。细心的人们忽然发现了宋朝的《太平寰宇记》，这是北宋时期的地理总志。在“电白县”条下，有一句：“冼氏墓，高凉人，乳长七尺。”这就出现了二个问题：第一，古代的电白县与现代的电白县不同。古代的电白县，很长的一个时期，治所都在今高州的长坡旧城，直到明朝的成化三年（1467年）九月，电白县从高州长坡旧城迁去“神电卫”（地点在今天的电城镇，那时的神电卫是朝廷设置的海防要塞），从此，这里就改称电白县，一直延续到今天；而原来高州的那个旧电白县就在史志上消失，后来，人们就称之为长坡旧城。难道古代的电白县也有一座冼夫人墓？第二，最令人惊异的是“乳长七尺”。难道巾帼英雄冼夫人长着一副怪模样？人们不得不要弄个水落石出，要下决心继续查证冼夫人的长眠之所，要下决心找到这位长着古怪相貌的冼夫人！
寻寻复寻寻，人们找到了《中国历史地图集》。历史上地域的名称和历朝建制的变化是很复杂的，需要十二分的细心和耐心才能理出一个头绪来。现在盘点的结果，今天电白山兜的所在地，梁朝、隋朝都归宁化县，到了隋之后又被并入连江县，后又改名保宁县。宋朝开宝五年（972年），这个保宁县又并入了电白县，《太平寰宇记》完稿于宋太平兴国八年（983年），因此，其中所指的电白县，辖地包含着山兜。所以，《太平寰宇记》说电白县有冼夫人墓，应该是英雄魂归处最早的记载。
觅觅复觅觅，接下来要查证那“乳长七尺”的冼夫人。学者花了九牛二虎的气力，最终还是找不到，但却找到了一位“乳长二尺余”的冼夫人。
历史上另一位冼夫人。这位冼夫人就出现在清初大文学家屈大均的《广东新语》里，他在“五女将”的一章中写道：
冼氏，一在尉佗时，保障高凉，有威德……身长七尺，兼三人之力，两乳长二尺余。当暑远行，两乳辄搭肩上。秦末，五岭丧乱，冼氏集兵保境，蛮酋不敢侵轶。及赵佗称王，冼氏乃赉军装物用二百担入觐。佗大欢悦，与论时政及兵法，智辩纵横，莫能折。乃委其治高凉，恩威震物，邻郡赖之。今南道多冼姓，皆其支流云。又冼氏者，亦高凉人，其家世为南越首领……幼贤明，晓兵略，善抚诸蛮，罗州刺史闻其贤，为子宝求娶焉……
啊，这就明白了！原来说的是两位不同时代的冼夫人！那位相貌奇伟的冼夫人，身长七尺，乳长二尺余，热天远行，为了散热，常把两只长长的乳房搭在肩上。秦朝末年，岭南很乱，她聚集兵丁保护地方的安宁，其他部落的酋长都不敢侵犯。后来赵陀称南越王，她带了二百担军用物品去朝见，赵陀高兴极了，与她谈论时局形势及行军用师之道，她智力非凡，言论超迈，连赵陀也说不过她。于是委任她治理高凉。她恩威并用把地方治理得很出色，邻郡的安宁都赖她的力量。今岭南多有姓洗的，都是她的子孙后裔的支派。这里所述的，是秦末汉初的洗夫人。屈大均《广东新语》跟范端昂的《粤中见闻》中所做的笔记一模一样。这就引起了不少学者的兴趣。研究之中，大体上提出了四点印象：第一点，《太平寰宇记》为宋乐史所撰，这乐史是北宋时期的文学家，地理学家，他曾撰写了许多著作，特别是传奇小说，如《广卓异见》《诸仙传》，《商颜杂录》等200余卷，他撰写这些文学著作，必然要广采异见杂闻、传说，各色各样怪异之事、怪异之人都是他的素材；在他撰作200卷《太平寰宇记》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会把一些怪异的传闻写进去，这位长相奇伟的冼夫人的相貌可能就是一种传闻；“奶长七尺”，岂不拖到地上了？太离谱了，肯定是天方夜谭，绝不会是真实。第二点，《广东新语》《粤中见闻》所记，说这位冼夫人身长七尺，力兼三人，可见其魁伟武勇，这倒没有什么怪异；然而这“乳长二尺余”仍然有点夸张，有浓厚的猎奇色彩。有学者认为，可能是当时有些人带着民族偏见，在这位杰出女性的身上加了一些怪异的形象，以作传奇。第三点，据记载，前后两位冼夫人都是高凉人，正如屈大均所说，可能秦汉之际的女杰冼夫人竟是南北朝时期的巾帼英雄冼夫人的先祖。第四点，在《太平寰宇记》之前，唐朝人刘恂已有了一本《岭表录异》，可能屈大均、范端昂都读过了，就用了这个材料。但是，《太平寰宇记》的“乳长七尺”，到底是源于何处，或是印刷错讹，如今已无可考了。然而，《岭表录异》中说到前一位洗夫人时一开头就说：“洗氏，高州保宁人也。”这倒把她的家乡点出了。这高州保宁县，就正是如今的电白县，因此，说前后两位冼夫人有亲缘关系，是有可能的。
如此说来，《太平寰宇记》所引起的风波好像可以平息了，寻找英雄魂归处的大事可以定音了。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983年中华书局出版王兴瑞的《冼夫人与冯氏家族》，说到冼夫人墓葬地的时候，除了以较多的篇幅说明冼夫人墓在电白山兜之外，又用了不少文字说明墓在“冯婆岭”的可能性。这段文字说：“另据群众传说，高州县长坡墟附近园山村的竹园山有一穴黄家坟，原来就是冼太坟，附近的山向称冯婆岭（冯婆即冯氏祖婆之意）。在清光绪年间，周垌黄族有钱有势，欺凌冯族，霸占该坟，讼狱数年，并发生剧烈械斗，结果被周垌黄族占去。相传冼太坟是一大坟，墓地打通，有生人打扫。曾在坟地附近田垌发现大石（约长三尺，大二尺），其上有花纹和人物雕刻，后被农民搬去作塘基，云云。”一反二覆，问题又来了。有论者否定冼夫人墓在高凉岭之说，而肯定“冯婆岭”是冼夫人与冯宝的合葬之所在。经过200多年后的今人们，就不可能像乾隆《高州府志》那样“今并存之”了，寻找英雄魂归处，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们都等着要向英雄的长眠之所鞠个躬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