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自行车还是个稀罕物。土养的叔叔在公社供销社工作，配给他一辆“红棉”辆自行车。这可是全村的唯一，也是土养常在伙伴面前炫耀的“资本”。
我和土养是邻居，其时正读高一。那是一个暑假的周末，土养的叔叔骑着自行车回家休假。为了达到借车的目的，土养在叔叔面前百般讨好，最后才说是想借车和我一起探探附近的亲戚。其叔叔犹豫半天，还是勉强同意了。土养喜出望外，推着自行车到我家叫我和他外出玩玩。
我们身无分文，能到哪里玩呢？我想到了我姨妈，平日对我很好，况且离我们不远，还有一条笔直平坦的土公路。人逢喜事精神爽，土养载着我骑得飞快，时不时还哼上几句歌儿，那呼呼的风儿把我俩的衬衫下摆吹飞起来。不到30分钟，便到我姨妈家了。
姨妈姨父见了我俩的到来，很是高兴，又是杀鸡，又是到地里割菜，忙碌着为我们张罗晚饭。我们受宠若惊，这在当时算是贵宾级待遇了。
姨父是个蔑匠，平日除参加生产队的劳作外，工余时间便在家里编织竹器，诸如箩筐、畚箕之类。编织攒够了一担，便挑到附近的梅菉街出售，换点钱帮补家用。那天姨父刚好攒够了一担，准备明早挑到梅菉街，现在看到我俩骑了这辆自行车来，便想借用这辆自行车帮个忙，图个轻松。我们坐在门前的竹荫下纳凉时，姨父试探着问我：“阿冲仔，究其实你们俩哪一个车技高些？”我实话实说：“我们在村中比试过了，土养的车技比我高。”土养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没说话。
这时，姨父吸了一口水烟，吐着烟雾，悠然自得，满脸堆笑：“我计划这样：明早吃过早饭，土养载上我和这批竹器到梅菉街。阿冲你留在家里，待我卖完竹器，从梅菉顺便买几味海鲜回来，晚上和你、土养好好干一杯，庆祝庆祝。”
土养听了踌躇满志，第二天吃过早饭，早早推出自行车在门外等候。姨父笑眯眯从家里出来，想着今天不用挑担流汗，坐在自行车上荡悠悠乐陶陶便可到梅菉街了，从来没有享受过的福呀，越想越开心。他把那搁在门外的箩筐畚箕一个个搁在车尾架上，再用胶带绑紧扎牢，那动作欢快流畅得如同舞蹈。土养全神贯注扶着车把，两脚前后迈开扎着马步。我和姨妈从左右两侧扶着自行车，以防止跌倒。待姨父上车坐稳后，土养开始推动自行车，慢慢加快速度，本想像平日那样借助自行车前进的惯性一跃而上。但这次不知是货物装载过重还是过高，还未等土养跨上自行车，便连人带车跌落到路旁的水田里了。姨父和土养同时栽倒在水田里，半身的泥巴。我和姨妈站在路上看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一边“哎呀呀”地叫，一边急急跑下田去拉起姨父和土养。姨父站起来，像哭又像笑，很是沮丧，嗡声嗡气地说：“看来，今天这碗‘自在饭’吃不成了，还是靠我这两个肩头挑到梅录街了。天生的牛命，注定是辛苦的，没办法。”
我和土养闻言，面面相觑，既无奈又尴尬。
这件尘封的往事，已经过去60多年了。但每每想起，却总还是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