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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四十三载如约,百年渡口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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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德文
  摩挲着那张微微卷边的黑白毕业照,指尖触到的是1985年夏天廉江灼热的阳光。12月6日,我揣着这张照片,回到了那片阳光最初照耀的地方——我的母校广东省廉江师范,如今的湛江幼儿师范专科学校,赴一场百年的盛会。四十三载,恰如弹指一挥间。
  我是1982年秋踏入校门的。那年我十四周岁,是我们初中班里考上师范三个人中的一个。离家那天,父亲沉默地将其专门特做的一只木箱子递给我,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将我从未知载向另一个未知。那时的廉江师范,三幢高高的教学楼刚刚建好,地面上还显得有些杂乱。操场在一个岭顶上,四周是密密的树林。晨起跑操,空气里满是露水与泥土苏醒的气息;夜晚自习,头顶是老式吊扇搅动的光影,沙沙的翻书声汇成一片求知的潮汐。
  最难忘的,是礼堂旁边那间小小的琴房。脚踏风琴的簧片有些老旧了,踩踏板需要格外用力,琴声便带了些喑哑的倔强。我们这些未来的“孩子王”,就在这喑哑的琴声里,笨拙地敲击琴键,让《我们的田野》和《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旋律,一遍遍叩击年轻的心扉。那时我们并不完全懂得,这些简单的音符,日后将成为我们召唤另一个世界的号角。
  三年,短得像一首歌的过门。1985年7月,我被分配到化州市一所偏远的乡村小学任教导主任。报到那日,雨后土路泥泞,我推着自行车,鞋上沾满了沉重的红泥。祠堂改成的教室,多数都是泥砖房,窗户没有玻璃,蒙着旧化肥袋。一二百个孩子,九个教师,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这些孩子眼睛清亮,却藏着羞怯与茫然。我的第一堂课,就在漏雨的屋檐下,教他们唱那首在琴房里练习了无数遍的《我们的田野》。
  最初的日子,是清苦与孤寂的。煤油灯下批改作业,鼻尖染上黑色烟炱;自己动手糊墙、修桌凳,手掌磨出血泡。理想的光晕在现实的粗粝面前,曾一度黯淡如风中残烛。直到那个寒冷的冬日,一个总缩在角落、衣衫单薄的小男孩,悄悄将一只尚带体温的熟红薯塞进我手里,又飞快跑开。我捧着那只小小的红薯,站在破旧的走廊上,望着远处苍茫的山野,忽然泪如雨下。那一刻,我洞见了这份职业全部的秘密:它关乎知识,更关乎温度;它塑造灵魂,首先要点燃炭火。
  往后的岁月,我便像一颗铆钉,将自己牢牢契入这片土地。我将唐诗编成山歌,带孩子们在田埂上诵读;用废弃的瓶罐做教具,讲解什么是“容积”;开辟学校旁边空地,带领孩子勤工俭学,培养孩子良好劳动习惯。我见证了他们中有人第一次走出乡村,考入师范,又回到邻村任教;也平静地送别了许多背影,看他们汇入深圳东莞的打工潮,成为繁华都市里沉默的基石。我的青春,我的热血,就这样化作了他们作业本上的红勾,化作了毕业照上一张张愈发灿烂的笑脸。母校赋予我的,不过是一叶扁舟,一把旧桨;而命运让我摆渡的,却是一条何其壮阔的生命之河。
  如今,我的母校已升格为湛江幼儿师范专科学校。当年的红砖白墙楼大多已被崭新的粘着瓷砖的教学楼取代,科学楼、音乐楼、舞蹈楼、体育馆也增加了好几幢,琴房已变成了钢琴楼,脚踏风琴也换成了光洁明亮的钢琴。据说,校史馆里会为我们这一届留出一角。倘若真有,那角落里应有一种气息——不是樟脑的陈旧味,而是夏日大椰树经阳光曝晒后,那股清冽的、生生不息的椰香。
  我带上那张旧毕业照回去。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又仿佛无所畏惧。我想站在母校的新大门前,对那个十四岁的自己轻轻说:“你看,我们走过的路,没有一步是白费的;你听,这漫山遍野,都是回响。”
  百年学府,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四十三载春秋,于个人生命已是全部。母校是永恒的渡口,而我们,是那千万个撑篙人中的一个,将一代又一代的期盼,从此岸,渡往光明的彼岸。这,便是一颗砂砾对时代的全部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