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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龙腾黔海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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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荔风       上一篇    下一篇

■陆悦
  站在贵州高原的褶皱里,目光掠过连绵起伏的峰峦,很难想象脚下这片坚硬的石灰岩山体,曾是鱼儿遨游、涛声醉人的大海。当你走进关岭化石群国家地质公园时,那些从海中“浮出水面”的“居民”,会打破两亿年的沉默,向你讲述一段扬帆搏浪的生命绝唱。
  公元1944年的关岭新铺乡,一把地质锤的脆响像闪电划破山野的寂静。岩屑簌簌剥落的瞬间,一块海百合化石从灰黑色的岩层中探出身来,裹着温柔的海风,眨着朦胧的眼睛,仿佛刚从五彩缤纷的海底浮起。冥冥中,正是地质学家许德佑这神奇一锤,敲开了“地球的生命记忆库”的神秘之门。
  半个世纪后,当地农民的锄头又撞上远古的心跳。更多海百合化石从沉睡中苏醒,还有那些庞大的“龙”——脊椎骨像串起的玉珏纵向排列,肋骨弯成半透明的穹顶,仿佛能看见它们摆尾时搅起的暗流,鳞片在海水中划出锃亮的弧线。这些嵌在岩层里的骨骼与茎干,一片片拼出一个欣欣向荣的远古生物王国轮廓,而岩层本身的隆起与变形,正悄悄上演着一场沧海变桑田的默剧。
  2.2亿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宁静的海湾,海洋生物的世外桃源。鱼龙的身影还在深蓝中穿梭,海百合的腕足仍在过滤晨光中的浮游生物。但地壳的躁动已悄然开启——海底的岩层像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绸缎,在板块碰撞的轰鸣中逐渐隆起。海水退却,先是珊瑚礁的残骸露出尖顶,接着是贝类在沙洲上晒起白壳,最后连海沟也“站”成如今的陡峭岩壁。曾经的浪涛凝固成岩层里的涟漪。当最后一泓残留的海水踮起脚尖化作云彩,经过约500万年的地壳运动抬升,这片土地便完成了从龙宫到高原的华丽转身,只留下化石作为其海洋身份证上的号码。
  沿着公园的栈道走,脚下的每一步,仿佛踩着的不是水泥地板,而是三叠纪的海水和软沙。用手轻轻敲击路旁的岩层,好像能听见远古的波浪在岩层深处低吟浅唱。那些躺在岩层里的海洋生物,早成了永远的演员,以化石为幕布,天天上演着两亿年前的生活剧。
  鱼龙是这场戏的主角。1-3号原位保护馆里,它们保持着上亿年未曾改变的姿势,静静地等候重逢的访客。1号馆地上的盘江龙化石,尽管身长4米,但在两亿多年前的深海中也只是中等个头。这位凶巴巴食肉爬行动物,专吃海洋里的小型爬行动物为生。虽然岁月磨掉了它龇牙咧嘴的模样,可肚子里那截小小的骨头却藏着秘密:原来它是位怀孕的鱼龙妈妈。千万年前的遗憾,倒成了我们看懂生命轮回的真谛。2号馆的关岭鱼龙是大型杯椎鱼龙(因脊椎呈杯状而得名,属凶猛的掠食性鱼龙),近10米的身躯(相当于现今大白鲨的2倍体长),在当时是海里说一不二的大王。可惜岁月无情,如今只剩没了头的躯干化石。专家说当年它待在浅滩,头才没能扛住日月的打磨。好在复原图里,它尾巴翘得老高,嘴巴尖得像箭,四肢利落地划着水,威风一点没减。3号馆的邓氏贵州鱼龙化石完整得让人叫绝,它盘在地上,每根骨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肚子上那个圆滚滚的凸起,藏着亿年的生命接力密码。
  海百合是舞台上轻盈的舞者。3号馆那面40多平方米的海百合化石墙,是目前世界上已发现的一块最大最完整化石。看纹路,它们像银杏叶,尺寸却更似荷叶,可别被“百合”骗了——这漂亮的家伙是海洋动物,属于棘皮动物门(体表带细小棘刺,与海星同类的海洋生物)。它们曾用受精卵撑破腕足的勇敢方式延续后代,如今海百合化石聚集的地方,宛如一座被光阴锁住的海底花园:茎干扎在泥里像水草,腕足有的弯着腰,有的向上伸展,像随波逐流的花瓣。这些滤食性的生灵,曾用腕足捞食海里的浮游生物,每动一下都带着潮水的节奏,当无数海百合一起跳舞,整片海都成了它们的舞台。阳光穿过海水洒在腕足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和鱼龙的影子缠在一起,织就远古海洋最热闹的画轴。
  公园博物馆里,那些千姿百态动的物植物化石标本,则向游人展示了这片曾经的海湾“生命大爆发”和“生命大灭绝”的全过程。一枚菊石化石蜷成螺旋(曾在远古海洋中随波游动),壳上的波痕似还沾着海水的微凉;旁边的腕足类化石(靠小孔滤食浮游生物),仿佛仍藏着当时的细碎声响。更有一组化石让人驻足——几条小鱼龙与海百合缠在一起,一条的吻部还衔着猎物,却被骤然涌来的泥沙定格成永恒。这便是远古灾难的印记,毁灭与留存,在此刻奇异地交融。
  栈道尽头,夕阳正在给山尖镀上金箔。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个结,从浪涛拍岸的海洋到山连山的高原,从鱼龙摆尾到海百合开花,关岭的岩层里藏着地球的日记本。当我们在挖掘区觅到化石时,好像能触摸到两亿年前的海水温度,听见生命在远古海洋里使劲呼叫的声音,体验到生命演化的奇妙。
  这里的每块石头都是时光的琥珀,都是大地写的诗。龙腾黔海的故事,从来不是过去的事,而是凝结在岩层里的歌,等着每个来这里的人,听懂那跨越亿万年的生命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