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莹
小时候一旦病了,母亲总会背着我去外公家看病。外公是县里闻名的老中医,秉承祖上技艺,靠着中医起家立业,并将其发扬光大。
外公人高瘦,手有劲,红唇皓齿,白眉毛下双眼慈善,嘴角似乎永远挂着微笑。他性格极好,说话温和如云朵般轻软。遇到哭闹的孩子,他总是不急不躁地说等等吧,等把娃娃安抚好了再把脉看病。
他从不穿白大褂,总是一身蓝布衣裳,手捧着一个白瓷茶缸,用红色羊毛枕垫起我的手腕,伸出三个指头轻轻把脉。他侧耳、眯眼,似乎在倾听着来自体内的声音,少顷,微微点头,似乎已悟出了病症。他抬起头来,端详我的气色,让我张开嘴巴、伸舌。然后问话,进食如何,睡眠如何。接着简单地总结病症,内寒外热引起的感冒,胃火太重导致的病症,气血两虚引发的疾病。
每次总结之后,他便用征询的口吻轻问:“开一小副中药先吃吃看?不好再来。”大多数人一副药以后基本不会再登门了。有些小毛病,他并不抓药,告诉病人回去自己找点食材吃吃就行。鸡胗皮焙黄研末吞下治消化不良,甘蔗在炉火里烤熟吃治咳嗽,姜葱煮水喝祛风寒,香蕉烤脆了碾碎吞下治小儿腹泻。他总爱说,食疗胜于药疗,是药三分毒。
写处方时我总觉得自己不是来看病的,仿佛是来看外公表演的。外公戴上琥珀色的老花镜,拔开笔帽,把雪白的处方单子方方正正地摊开在书桌中间,规规矩矩地抬手落笔写字,那不像在看病写药方,更似是充满了仪式感的典礼。
他的笔犹如神器,落笔之后绕来勾去,一个个字悄然游入纸间,那些字让人看了就觉得高深莫测,也深信这样的药方一定会拔除病根。末了便是签名,他的签名简直就是一直在画圈,一圈,两圈,三圈,无数个圈中间嗖地穿过一条剑一样的直线,开方结束。好似外公不是写字,而是画字。除了我的名字和年龄可辨析得出,其他的字是无从看懂的。这个过程很奇幻,让我感觉那是一种老人才有的绘画方式,带着恣意的随性。
药房就在隔壁,我总爱跟着外公溜进这安放药材的地方,房间的墙壁围满了药柜,药柜四四方方,密密麻麻,像极了象棋的棋盘,里面不单有药材如桂枝、九一丹、麝香,也有可作药的水果,比方李子、酸梅、枇杷。最底下的拉柜里,堆满了那些木屑杂草一样的草药,大袋小包。一股中药的气息弥散在四周,仿佛置身在大森林中,大地上生长着草木花卉,闻着觉得舒心、平静。
我问外公:“这些药匣是不是好难记住位置?”外公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说:“娃子啊,抬头取,低头拿,半步可观全药匣。”
一会工夫,一包梯形四角尖的纸包已递到眼前,外公抓药一直用传统的粗纸和麻线。小城里的人们喜欢这样的包装,亲切,古朴,带着老旧的信任。
走时,我说祝外公生意兴隆,外公却摆摆手:“娃娃呀,不妨架上药生尘,但愿世间人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