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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茂名日报

忆母亲

日期: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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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夕晖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家坤
  每逢回故乡化州,我必到下郭宏发一路66号旧居,用深邃的目光仰望二楼那间房和那扇银灰色的窗,然后步上二楼,肃穆瞻仰墙上母亲慈祥端庄的遗像。后来房屋易主,进不去了,我还要在马路前凝望那扇窗,久久不愿离去,因为窗里永恒弥留着母亲的音容,藏着母亲不朽的英魂。真是睹物思母情更切哪!
  2007年正月,母亲在我二姐家里吃完年宵,洗脚时不小心摔伤盆骨,股骨错位。外甥用专车送回下郭旧居后,行医的大姐夫赶去扶正包扎,牵引固位。大姐、老伴和三个女儿轮流日夜侍候母亲。
  东儿开车接我从广州赶回。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心急如焚,到了家门口,三五步直奔二楼。听到母亲声嘶力竭的呻吟,看着躺在床上瘦得像是用两根竹子支撑着薄纸的身躯,我千言万语只汇成一个字“妈”,扑在母亲身旁,喉梗口塞,心如针扎箭穿,泪水直流。母亲微微睁眼,无力地扬了扬枯槁的右手,望了望我,呻吟声渐渐变弱,又慢慢地睡去。我端详母亲瘦小脸庞上犁得深深的皱纹,和头上斑斑银发,往事浮现眼前……
  母亲姓柯,生于1916年,十七岁嫁入我家。父亲比她长十一岁。母亲只有乳名,我父亲排行第四,村上人称她为四娘。解放后,十岁读初小二年级的我,给母亲取名为雪芳。母亲先后生我姐弟四人,父母勤耕力作,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但天不从人愿——我四岁那年,父亲去世,时年才四十三岁。一家顶梁柱突然倒下,母亲痛不欲生,撑着身躯料理父亲后事后,连日滴水不饮。四个月的弟弟,由于没有奶汁吸吮,在大姐背兜里饿死。又过了几天,家里唯一的小黄牛,在树荫下被毒蛇咬死!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插入母亲心坎,她闭门不出,我们姐弟抱头痛哭。两天后,母亲终于开门出来,哽咽着用枯槁的双手一遍遍抚摸我们。
  村上有人劝母亲改嫁,另寻生路,母亲斩钉截铁地说:“我哪都不去,留下来带大我的子女。”二伯父也开导我母亲:“四娘,有难我们一起担,饿不死。”
  从此以后,母亲挺直腰板,竭尽全力支撑穷家薄业,吃粥吞水,把我们拉扯大。父亲走时,她才二十七岁哪!我感念母亲,如果她改嫁,我寄人篱下,是何等境遇?在艰难岁月里,母亲送我上学堂,用她艰辛生活的磨炼出来的信念,给予我精神力量。母亲是一位平凡的母亲,更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的血液和品格在我身上流淌、传承。
  2007年国庆节,我回去侍候母亲七天,足不出门。母亲经受了八个多月的痛楚折磨,更憔悴了。我含着泪水默默坐在床沿,轻轻抚摸着那皮包骨头的身躯,母亲用那既模糊又慈爱的眼光望着我,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家坤,凡事都有定数,人生有日死有时,你也老了,一家人靠着你,想开些,不要为我操劳太多……”我握紧母亲瘦骨嶙峋的手,点头无语,怎知这是母亲的最后心语。
  次日早上,我和东儿再次向母亲告别。母亲坐在窗前,深情地俯望,举起枯槁的双手一次次告别。我仰望着母亲,还想对她说很多话,但只噎在喉中。车慢慢驱动,我的热泪夺眶而出,万万想不到,这是儿子对母亲最后一次惜别。
  九月二十三日未时,母亲寿终正寝,享年九十二岁。
  母亲在屋厅里安详地睡着。晚上我和东儿、胜儿、龙儿守灵。次日,大姐二姐先后赶到,跪着从大门口进来,见面时已成泪人。下午举行追思会,我肝肠寸断,只剩下一个躯壳,哭喊:“妈……”母亲带着一生沧桑,怀着一个未境之梦,去了遥远的世界了。
  安息吧,母亲,你一大家已人丁兴旺,孙子女和曾孙已先后成家立业,您若有知,定会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