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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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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刘长卿与南巴的不解之缘

日期: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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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论丛       上一篇    下一篇

黄俊怡
  南巴,是一个古老的地域名词。它的存在在官方记载的文字中可追溯到南梁时代,那时的南巴隶属于越州。隋代以后郡已被废止,到了唐代实行州县制,南巴是潘州的一个县,唐时南巴县管辖实际上比现在电白的范围更大。
  南巴设郡距今已1497年,这个名字至今仍保留了下来。古郡遗址位于电白麻岗镇以西的南巴坡,紧邻南巴村。穿越古老的时光,我们并不难找到它的雏形,南巴遗址呈正方形结构,面积约14万平方米,是隋代至唐代的行政区域。在今天看来,南巴古郡遗址并不算大,但在彼时仍未完全脱离南蛮之地标签,唐代陆陆续续有了官员被贬南方,粤西甚至海南一带遂成了朝廷流放有违时政的文人之所。南巴作为一个驿站,是流放岭南南隅的必经地。公元656年名宦王义方曾被贬岭南,这比苏轼流放儋州要早四百多年。事实上,经过冼夫人促进俚汉融合推行礼仪教化,彼时的南巴县域虽然地广人稀,民风并非完全没有开化。
  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有一些城邑在合并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湮没在历史的烟云中。南巴自南梁置郡起至宋开宝五年(公元972年)撤县,南巴城邑经历约450年。数百年的风雨沧桑,倘若不是从唐代诗人的诗句中读到关于南巴的诗句,我们很容易忽略了隐藏在粤西的一个城镇的山坡上,这里埋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南巴,它与唐代诗人刘长卿的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刘长卿是出生在中唐的诗人,他遗世诗作五百余篇,《唐诗三百首》入选数量位居前十,从影响力上靠得上唐代前列的诗人。他在五言诗上造诣极高,亦称得上是一位大诗人。他的五绝《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写出了夜晚借宿所见的寒天雪景,诗里画面感极强,流传至今已广为人所熟知。
  刘长卿仕途的一生经历了多次被贬,他的经历与诗歌互为一体,没有那些坎坷的经历,他在诗歌也许没有那么大的成就。他在仕途上受到多少挫折,诗歌就给了他多少才情。1200多年来,他的诗被吟咏不辍,然而刘长卿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与岭南有着怎么样的前缘?
  刘长卿的出生年份一直存在争议,但普遍认为他生于公元726年,祖籍安徽宣城,郡望河间。他出生在一个并不宽裕的家庭。年幼时生活在洛阳,他在嵩山潜心求学,与青灯古卷为伴。刘长卿少年已颇有声名,为求仕进,刘长卿行走在长安与洛阳之间,首次科举考试落第,他甚感困顿,时有滞留长安,为应考做准备。
  科举制度是中国古代通过考试选拔官吏的制度。多少文人将光阴耗费在这条路上,有的人一生不仕。刘长卿二十岁起便开始参加科举考试,首次在开元二十一年(733),他落榜而归。此后十多年,他一直在为应试做准备,“十年未称平生意,好得辛勤谩读书”。他在《客舍喜郑三见寄》这首诗中坦言应考之路的艰辛。相隔了近二十年,他约在天宝十四年(755)考中了进士。刘长卿是幸运的,他在三百进士中脱颖而出,即使排在末后,但总算圆了数十年来寒窗苦读的梦。他多少有一些生不逢时,在揭榜之际,突然爆发了以“清君侧”为名的“安史之乱”,这场政乱是大唐盛世走向衰落的一个转折点。这一历史事件给刘长卿的仕途蒙上了一层阴影。
  公元756年,唐肃宗即位,刘长卿才获任苏州长洲县县尉,在官阶上属于九品,这相当是一个公安局长的职务。上任之时,刘长卿踌躇满志,想在长洲做出一番事业,以实现济世为民的理想,这实质上是古代大多数读书人的抱负。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刘长卿本是一个清高的人,性格耿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在官场上更学不会趋炎附势。在处事上,他执法严明,甚至不通人情世故,无形之中得罪了一些同僚和当地的权贵,他被诬陷贪污钱粮,被关入监狱。如果他愿意辩解或妥协也不至于被定罪被囚苏州狱中,不屈的个性使他放弃了自我辩解的机会,他笃信清者自清,并以沉默进行无声抗议。所幸那年关中大旱,遇到大赦才获释。
  唐肃宗至德三年(758),刘长卿迎来了一次仕途发展的转机,他获任海盐县摄(代理)县令,官阶从九品升到七品,这一切看起来前景光明,在一个不时便传出有文人被贬谪岭南的朝代,前途实在充满未知。刘长卿在海盐县只干了两年,尚未获得转正,他因秉公办案,不徇私情,损害了既得利益者。他因“刚而犯上”被罗织了罪名,在审讯之前,盘踞当地的势力者散布谣言、诬告刘长卿,官场中人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虽然他没有犯法,但仍被以“莫须有”的罪名远贬到岭南潘州南巴(今广东电白)任县尉。
  他这种是非分明,不愿与人同流合污,不愿妥协的个性与复杂的官场显得格格不入。彼时,岭南西部地域仍属荒芜之地。刘长卿被贬至南巴,属于一次严重的惩罚,这对他打击很大,这从其诗中可窥见一二。
  乾元二年(759年),刘长卿即将到岭南南巴县赴任,这是他人生失意的时期,这也是他诗兴大发,才情得以发挥的时期。他写了《新年作》《重推后却赴岭外待进止寄元侍郎》《初贬南巴至鄱阳题李嘉祐江亭》《赴南巴书情寄故人》等诸多与南巴有关的诗。仕途失意,他却以另一种方式在文学上有了更大的成就。
  从嘉兴海盐出发到电白的路程约1600多公里,走路最少也要四个月时间,可谓路途漫漫,刘长卿想起刚出仕被诬陷的经历,点滴在心头。一个最不屑于贪污的县尉,竟然被诬告为是贪污的人。他没有想到白日昭昭,黑与白竟被混为一谈,但是,他不能为自己辩白,这很荒谬,也很悲哀。第二次比诬陷更严重,因为不向豪强低头,不愿意做昧于良心的事,遭到观察使吴仲孺的诬奏,他被贬南巴。说到被贬,其实跟流放没有多大差别。彼时,岭南以西的南巴离长安很远,那里经济落后,常有流寇出没,长久下去,即使安全无虞,人的斗志也会渐渐消磨掉。仕途的失意使刘长卿回归到文学,他内心的苦闷唯有寄情于诗。
  到岭南的这段路程,刘长卿走得很慢。从赴岭南起,他的名字与南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诗中多处提到南巴一词。南巴在大陆地图南端的一个小角落,却因朝廷对刘长卿的那次任命而变得很大,哪怕在唐代南巴多少带有一些荒芜,那时候还没有闽南人迁徙到此,在一个缺少文化输入的城邑,南巴等待刘长卿开一大时代文脉的先河,对于古邑南巴而言,这位唐代大文豪的到来乃空前绝后的一件大事。
  刘长卿在赴任南巴的途上,他的这个案件出现了一次转机,刑部重新审理此案,他因此暂缓到南巴上任,在江西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最终“重推”并没有改变被贬南巴的命运,焦熬的等待令他难掩伤感。他的诗亦彻照出彼时真实心境,我们不妨看《新年作》:“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已似长沙傅,从今又几年。”从这首诗可以设想刘长卿所在的环境,周围山岭环绕,山中亦可见猿的足迹。此情此景,一种孤独漫溯而来,那种怀才不遇之境他深有感触,让他想起被贬长沙的西汉文士贾谊。他在《初贬南巴至鄱阳题李嘉祐江亭》《赴南巴书情寄故人》等诗中均以“南巴”为题,多次触及贬谪的经历。刘长卿被贬南巴的事实毋庸置疑。从诗题考证,刘长卿很有可能到达了南巴并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短暂的贬谪期。至于他在南巴停留了多久,我们已很难从历史的废墟中再度确认。
  毕竟时代已隔了一千余年,一千多年的风雨洗荡,朝代更迭,南巴古城只剩下长埋地下的瓦片,把谜题留给了后来的历史论证者。无论怎样,我们无法复原一座最初的南巴古城。但它与刘长卿的这一段因缘却在1200年前真实地联系在一起。时至今日,有人认为刘长卿没有到过南巴,这基于其诗意象多触及湖南、江西等地域风景,也有人以为刘长卿被贬不算严重,中途取道他处并没有进入岭南南巴地,而是游走他方。后者在认知上很难成立,刘长卿的这一次被贬起因是得罪了权贵势力,属于犯上之罪,无异于成为当权者的弃卒,情节之重不言而喻。刘长卿以南巴为题写了多首诗作,要找到他在南巴停留的依据确实很难,倘若说他没有在到达过南巴,一切也只是推测。历史有很多种可能,至于他是否到达南巴上任这给历史留下了千古谜题。
  南巴作为电白境内的一座旧城,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它一直流传着与刘长卿的某种联系,足以让后来感到荣耀。生活在这片土地,大多数有人文情结者都宁愿选择相信刘长卿在1200多年前缓步而来。
  谈及一个远去朝代大诗人的被贬岁月,我们也不需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只需客观地回望这段历程。我们也不应该把刘长卿的才情局限在一个古邑。他从古代走来,那些被人吟诵不绝的诗行,也早已超越了地域与时空。
  然而,一个关于南巴的地名,它与刘长卿维系在一起,哪怕他与这座城邑曾经擦肩而过而又失之交臂这有何妨?刘长卿用命运书写了一代文人刚正不阿的本色,赋予南巴更大意义的是一个文化的符号。从南巴回望唐朝,一切已很遥远。历史是无情的,当你路过这片土地,你已找不到昨日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历史也是有情的,一位名叫刘长卿的人,他的一生与南巴有着不解之缘,他因为人正直,始终不愿向权势屈服,一生仕途充满坎坷,而他失去的却以诗的吟咏而闻名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