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2-■阿明
飞机缓缓降落在江南市机场。罗为斌透过舷窗望去，登机时烟台东边的朝阳尚未完全升起，此刻江南的日头却已过了正午。公务舱的乘客先行下机，一辆中巴早已等在舷梯旁。车子在机场车道拐了几个弯，最终停在了航站楼到达口。
身材健硕的迈克刚踏进玻璃门，就被三名便衣从左、右及后方迅猛夹击制服住。跟在后面的罗为斌和李河认出那是禁毒支队的战友，正愕然间，侧门轻启，韩劲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他朝两位下属招了招手，三人随即从特殊通道离开。
这一幕并未让罗为斌太过意外。昨晚他向韩劲汇报秘密抓捕烟台旅游大巴的计划后，韩劲便在凌晨行动，将刚进入江南市境内的毒贩悉数擒获，并缴获了十箱高纯度海洛因。经突击审讯，得知这伙人是迈克在山东毒品销售网络的马仔，头目名叫赖包。他们的任务是护送毒品到江南市，亲手交给一个代号“民民”的人。赖包还交代了两条线索：今晚的交货地点在沿江路“摩登电器城”；今天上午迈克将从烟台飞抵江南——至于迈克此行的具体目的，他并不清楚。
韩劲与罗为斌反复研究后，决定由罗为斌假扮赖包，李河则扮作随从，今晚深入“摩登电器城”这处虎穴，将前来接货的江南市毒枭一举缉拿归案。
“摩登电器城”位于流花区沿江路，是江南市规模最大的家用电器批发零售商场。电器城的股东是“斗鸡眼”和欧光华，日常经营则由“斗鸡眼”的得力干将暴龙堂主负责。商场主营音响、电视、空调、冰箱、热水器和摩托车。江南市毗邻港澳，距南海不过百里之遥，这家商场内的商品大多是从海上走私而来的“水货”，利润高得惊人。
初秋的江南，不像烟台那样凉爽，空气中仍弥漫着暑热未退带来的闷意。软弱无力的晚风拂过皮肤，依然如夏天般湿漉漉粘乎乎，让人体感难受不适。华灯初上，“摩登电器城”内外人头攒动，嬉笑交谈声淹没在录音机、电视机和各色音响高分贝的喧闹中。乔装成赖包一伙的罗为斌和李河混在人流里，来到VIP业务洽谈室。
罗为斌向一名西装笔挺的的领班说出接头暗号，对方神色一肃：“请跟我来。”两人跟着他穿过两道走廊，进入一间约四十平米、只摆着三张龙椅的房间。职业本能让罗为斌迅速扫视座上三人：中间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从未谋面却又似曾相识。老者左边坐着满脸邪气的瘦高个，一双斗鸡眼格外醒目——这不正是江南市臭名昭著的黑道老大“斗鸡眼”？而坐在老者右边的，则是个满脸横肉、络腮胡浓密的大汉，看样子是个打手。
络腮胡大汉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罗为斌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答曰：“大哥在上，小弟自山东前来叩见，姓赖名包。”
坐在龙椅正中的罗为民心头猛然一震：眼前之人不是我那亲侄子罗为斌吗？他慌忙从上衣口袋掏出电话本，从扉页塑料夹层中取出欧光华给的照片一对——果然是他！罗为民强压情绪，分别同“斗鸡眼”和暴龙堂主耳语两句。三人随即起身朝罗为斌和李河走来，行至三米开外时突然拔枪！
早有准备的罗为斌和李河未等对方枪口对准抬起，一个箭步上前，控腕、击肘、劈枪，动作干净利落。罗为斌制住了罗为民和“斗鸡眼”；全国警察格斗比武冠军李河虽右手带伤，拿下暴龙堂主仍不费力。
罗为民左手还紧攥着那张照片，此刻内心喜惧交错，在挣扎间一下从希望滑向了绝望，不由得脱口大喊：“为斌侄子，我是你大爷呀！”
这话一出，罗为斌顿时懵了。抬眼盯住罗为民那张满布沟壑的老脸，猛然想起家中父亲的照片——眉眼确与眼前老者相似。母亲也曾多次提起，父亲有个失散多年的兄长。可父亲是战斗英雄、公安楷模，而这位“大爷”却是毒害百姓的罪犯……
他再次端详这张脸，却怎么也看不出“坏人”的模样。母亲说过，父亲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嘱咐：“日后若找到大哥，一定要让儿子像待我一样孝敬他。”
老奸巨猾的罗为民洞察到罗为斌的动摇，趁机抓住他持枪的右手往侧房拽去：“我亲爱的大侄儿，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半个多世纪了……大爷有句悄悄话同你说。”罗为斌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跟了进去。
刚一进门，罗为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大侄儿啊，大爷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你今天若能放大爷一马，大爷在美国的巨额财产全由你继承！”
禁毒战线多年，罗为斌见惯了毒贩以金钱开道求饶的戏码，每次只觉厌恶。经过激烈思想斗争，人民警察的神圣使命终究占了上风。他坚定摇头，含泪道：“大爷，我们也找您找得很苦……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见。我父亲和您不是同路人。我若放过您，别说九泉之下的父亲不会原谅我，更对不起我这一身警服！”
罗为民不再叩首，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好不容易才相认的侄子——奈何这侄子坚持要抓他啊！就在这时，他妻子孙丹的贴身保镖迈克破门而入，一脚踢飞罗为斌手中的枪，举起装消声器的格洛克手枪对准罗为斌头部。
说时迟那时快，长年练习太极拳的罗为民一个右棚势，将迈克壮如树干的右臂打偏。子弹“啪”地射出，击中罗为斌右肩。鲜血顿时涌出，他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迈克不是一下飞机就被抓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事情是这样的：禁毒支队的三名警察把他押上车时已是下午一点，从机场到市区还需四十多分钟。三人一番商量，决定先到城郊结合部的城东派出所吃午饭——这就给了受过特训、身手不凡的迈克逃脱的机会。
迈克此次从烟台飞赴江南，身负着老板孙丹的重托：护送罗为民从南海偷渡至公海，登上接应船只后再潜入香港，最后凭假证件直飞美国。
逃脱后，迈克在市区找了家桑拿按摩店。美美地享受过全套服务，他才趁四下无人之际从背包里取出自警察身上夺来的三把六四式手枪，把玩几下觉得不称手，便乘公交车来到市邮电局寄存室。他站在一个保管箱前输入密码，从里取出自己存放的格洛克手枪和弹匣。随后在大厅拨通罗为民家中电话，接电话的阿青告诉他，罗为民已前往沿江路“摩登电器城”。
迈克又坐出租车来到沿江路，在小吃店里边吃着猪杂汤面，边观察着“摩登电器城”周边是否安全。待几大口把这碗面吞完，他很快离开小吃店，径直走进了“摩登电器城”。
不顾VIP客户经理的阻拦，他穿过两道走廊，闯入那间摆着三张龙椅的房间，赫然看见李河正持枪看守“斗鸡眼”和暴龙堂主。迈克认识那两人，而李河正是上午从烟台飞来江南时公务舱邻座的乘客。他瞬间明白状况，未等李河反应，抬手一枪——李河应声倒地！这一役，又一位英雄为祖国禁毒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迈克扬头问“斗鸡眼”：“罗为民在哪里？”“斗鸡眼”指了指侧房。迈克立刻冲了进去，并出手击伤了罗为斌。
里屋发生的一切，都被藏在阁楼上的欧光华看得一清二楚。这段时间烟台和江南的种种行动，真正的幕后指挥是远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的孙丹。为确保丈夫罗为民顺利出逃，她设下两道保险：一是迈克，二是欧光华。
见迈克已然得手，欧光华这才快步冲下阁楼，着实把迈克和罗为民吓了一跳。没时间与他俩多做解释，欧光华焦急地说：“电器城前后门都布满了警察，随时可能冲进来。我在建楼时修了条密道，先快跟我走！”
秘密出口不远处，欧光华预先停好了一辆路虎。他从裤袋掏出车钥匙，单手递给迈克：“你们把车开到博港镇海天瞭望台停车场，会有人接应上船。一路顺风！”迈克一手接过钥匙，一手与欧光华用力一握，转身时说了句：“Thank you very much。”
罗为民却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欧光华见状上前两步，拍了拍他肩膀：“老罗，到美国后代我向孙老板问好！”罗为民胡乱点头，踌躇片刻才鼓起勇气：“欧支，这次离开……我最放心不下的是阿青。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抹了把眼泪，“欧支，拜托你帮我照顾她，我给你鞠躬了。”说着就要弯腰，欧光华连忙扶住：“哎，老罗别这样，晚辈可受不起！你放心，我一定照应。”
此时迈克已将路虎开到跟前。罗为民匆匆挥了挥手，慌忙钻进车内。后视镜里，江南市的灯火渐次模糊——他未曾想到，这竟是此生最后一次回望这片故土。
数年后，当罗为民在异国他乡贫病交加、奄奄一息时，眼前最后浮现的并非曾经堆积如山的毒品与赃款，而是多年前许东赠他的那幅狂草：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八个大字，如铁画银钩，曾被他装裱高悬，却从未真正入心。
他这一生，始于流落。幸得纱厂老板收留，又随账房先生习字。凭着天资与苦功，他临遍名家碑帖，尤其偏爱文征明的行书。多年浸淫，竟融出几分自己的风骨，创出“罗氏行楷”，在书法界渐有名气。彼时他正担任树脂总厂工会主席，以笔墨遣怀，日子倒也自在。
恰逢老厂长许东调任市委。因赏识其才情，许东力荐他接任厂长。罗为民还以“公务繁忙恐荒废书法”为由婉拒了。然而组织任命终究下达，他心念一转，便以索要墨宝为接任条件，登门向许东求字——他仰慕这位以狂草闻名、一字难求的领导已久，此番也算得偿所愿。
他还记得，许东当时审视他良久，才铺纸挥毫，写下了这八字赠言。
可惜罗为民始终只看见笔走龙蛇的形式之美，却未曾读懂字里行间的警醒之音。到头来，他囿于表象，丢了风骨；贪恋捷径，失了初心。
客死异乡的那个寒夜里，他混沌的脑海中终于闪过一线清明：原来命运早在那幅字里，写尽了结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