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岭南的岁时节令中,茂名年例是最具生命力的文化符号。而当正月十四的夜幕降临石鳌塘,一场跨越六百年的神圣戏剧便徐徐拉开帷幕——这就是“走将军”,一部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火把照亮历史、用锣鼓唤醒记忆的活的史诗。
源起:从冼夫人信仰到军傩遗风行走在石鳌塘的青石板路上,仿佛能听见明朝初年的马蹄声。这条古村落的“走将军”传统,可追溯到六百多年前的明清时期。其精神源头,直指岭南的守护神——冼夫人。
这位杰出的女政治家和军事家,在平定岭南、促进民族融合的过程中,将中原文明的礼乐与百越族群的巫傩文化巧妙融合。她麾下的将领与士兵,在戍边屯垦之余,将军事操练与祭祀仪式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军傩”传统。先民们生活在瘴疠之地,对瘟疫灾害充满敬畏,于是将这份保境安民的渴望,寄托在冼夫人及其将领的神威之上。
“走将军”,便是请神入世,巡行四方。它以人的队列,演绎神的权能,完成一场驱逐障疫、守护家园的宏大叙事。这不仅是仪式,更是一个族群面对无常命运时,用集体力量构建的精神防线。
过程:力量与保护的承诺年例的高潮在正月十五、十六,尾声在正月十八日。正月十八日,一年一度的年例正式结束。但其神圣的序章,早在之前的“点将”中就已谱写。
村里的青壮年,是这场史诗的主角。他们并非随意上场,而要经过严格的遴选。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立于祠堂前,如同运筹帷幄的元帅,依循古礼高声唱名。每一声“到”,都短促有力,是战士的誓言,更是对祖先的承诺。
被选中的男丁,脸上焕发着神圣的光彩。他们承接的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份跨越时空的契约。“分将军”环节更具象征意义——代表神将的木雕或令旗被郑重交到他们手中。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自己,而是神力的化身。
接下来的集中训练,将散漫的个体锤炼成出征的“神圣之师”。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舞步、阵型、锣鼓节奏,在反复排练中融入血脉。这是对古老的致敬,更是对责任的确认。
正月十四的上半夜,是整个仪式链条的关键节点。
宗庙内,香火缭绕,族人齐聚,祭拜先祖,禀明即将开始的盛事。随后举行最为庄严的“杀鸡盟誓”。族长与道士的祷告声,低沉而有力,在静夜中回荡,如同与天地立约。
约莫子时十一点半,这套繁复的启神仪式方告完成。浩荡的队伍开始巡行至各个宗台,接受村民的祭拜。巨大的年例旗在火把映照下猎猎招展,锣鼓之声震天动地。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白日的石鳌塘,从神圣的肃穆转入世俗的欢腾,呈现出一幅“人神共乐”的动人画卷。
这是一场超越了血缘的盛大聚会。远方的
游子归来了,四方的亲朋汇聚了。村庄的每一条巷道,都流淌着喜悦的人潮。“摆醮”的场面蔚为壮观——主人家摆开丰盛的“年例宴”,鸡鸭鱼肉,高凉佳肴,摆满席面。这里有着最淳朴的待客之道:“凡来者不拒。”无论是至亲还是陌生路人,都能在此享有一顿免费的、充满人情味的盛宴。这种慷慨,源自古老的共享精神,是对丰收的感恩,也是对社区凝聚力的强化。
宗庙旁,戏台早已搭起。请来的广东粤剧团或现代歌舞班子,轮番上演。古朴的唱腔与时尚的节拍交织,传统与现代在此刻奇妙共存。更令人心动的是,这花好月圆之日,成了青年男女相识相知的美好时节。在喧闹的集市,在精彩的戏台前,爱慕的眼神在此刻交汇,美丽的姻缘于此日萌发。古老的仪式,因此而注入了青春的活力与生命的延续性。
与此同时,“将军”在白天继续接受着村民的“检阅”。队伍前有“汉将”鸣锣开道,“将军”们或提火把,或持器械,跳着那传承了数百年的、充满阳刚之气的舞蹈。这不是表演,而是神圣的展示,是力量与保护的承诺。
十五日至十六日,“走将军”最核心的“入户”仪式在清晨庄严开启。
队伍行至每一户人家,院门早已洞开。厅堂之内,一盆甘蔗节置于大堂中央,盆中油灯长明。最精妙的细节在于:甘蔗节的数量,严格对应着这户人家的厅房数目,一厅一节,一房一节,绝无错漏。
这看似简单的规矩,蕴含着最深切的祝福。愿神恩如灯火,照亮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愿家运如甘蔗,节节高升,甜蜜美满。队伍收取一节甘蔗,象征着将福气纳入囊中,并带往下一家。而当他们离开时,会将这节甘蔗随意撒在通往下一户的路上。
这一“收”一“撒”,完成了一场福气的流动与共享。祝福如同涟漪,从一家荡漾开去,将千家万户的命运,通过这条神圣的路线,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整个村庄因此成为一个生命的共同体,休戚与共,福祸同当。
巡行的队伍会数次回到村庄的固定节点,进行阶段性的净化仪式。
此时,喧天的锣鼓暂歇,取而代之的是道士吟诵幽远玄奥的祈福经文。然后举行“打杯筊”的仪式。当杯筊掷地,呈现一阴一阳时,便意味着神灵允准,此地的邪祟已被驱除出境。
随后,“将军”抬起菩萨,在村民的祷告、焚香与鞭炮声中,奔赴下一个地点。
如此循环往复,直至走遍全村。这个过程的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强化,让安全的感受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
农历十六日清晨,当最后一户人家的祝福被收纳,“走将军”的入户仪式终告完成。
然而,仪式需要一个庄严的终结。所有被驱逐、收束的“邪气”,需要有一个最终的归宿。人们将承载着一切疫病与不祥的纸船,庄严地抬到江边。在众人的注视下,纸船被点燃,火焰升腾,将所有的不祥化为青烟。灰烬随江水缓缓流向大海,直至那遥远的未知世界。
这一刻,是彻底的告别,也是崭新的开始。整个村庄完成了一次从精神到空间的彻底净化,重归清宁。年例,在晨曦与流水声中,圆满落幕。
传承:从尚武精神到文化新篇
“走将军”,其名曰“走”,其魂在“将”。它最初,是人民对将军的崇尚,是男丁保家卫国精神的集体演练。在那古老的仪式中,蕴藏着一个民族最原始的尚武精神与家国情怀。通过年复一年的“点将”与巡行,勇敢、担当、守护的价值观,深深地刻入每一个石鳌塘人的心灵图景。
而今天,这套古老的仪式,在时代的浪潮中完成了华丽的转型。它已演变为一种综合性的文化盛宴——一种集音乐、舞蹈、歌唱、表演于一体的“傩舞”艺术。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强大的文化凝聚力,让散落四方的游子有了年度归来的理由;更在于其独特的艺术感染力,成为了地方文化的金色名片。
更重要的是,它已升华成为一种祈愿国泰民安的“康旅表演活动”。人们在其中,看到的不仅是驱邪的古老信仰,更是对健康、和平、繁荣生活的共同向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在这场文化的盛宴中,感受到的不仅是视觉的震撼,更是一种精神的洗礼和文化的对话。
六百年的火龙,依旧在石鳌塘的正月夜空中舞动。那火光,照亮了古老的村巷,也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从明清的烟云到今日的盛景,“走将军”经历了从单纯的驱傩仪式到综合性文化盛典的演变,其核心的精神内核——对家园的守护、对集体的认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却历久弥新。
当我们看着年轻的舞者接过父辈的火把,当我们听到孩童学着古老的锣鼓节奏,我们就知道,这条火龙永远不会熄灭。它是一条纽带,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个体与家国,凡俗与神圣。
在石鳌塘的星空下,那熊熊的火把,照见的不仅是脚下的路,更是一个民族走向未来的、生生不息的文脉与魂灵。这,就是“走将军”——一场穿越时空的奔赴,一曲永不落幕的田园史诗,一部用双脚写就的、关于我们究竟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的深沉叩问。■谭亚叶